邀瑶有些腿软，撑着桌角。
这世上绝无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何况卢则双亲不在更是独生。
所以他居然真的造出了一个自己吗？
眼里回闪卢胜的面容，突然猛地想起卢则以前做的荒唐缺德事。
他曾经把自己剖了片了还不够，甚至手捏了一个自己……
醉笑语无伦次说：“我倒想试试，让我杀我是何种感觉。”
“我应当不是不死之身，可总死不了。人世间乏味至极，更无法理解他们前仆后继为所谓美好人间奉献所有。我不属于这他偏强留，真是让人头疼啊，他这么爱我吗，那我便勉为其难只好依神君喽。”
“呕……呕呕……”
邀瑶把昨天吃的喝的通通吐了个干净，嗓子眼是被粗纸狠擦十来下的干涩。
他当时明明因那件事，捏人一事行至一半便搁置了……
卢则绝对还有事情瞒着她，事到如今他怎么还不肯将缘由尽数相告呢？！
叹气，抬起袖子擦了擦嘴，余光注意到沉浸自身无能无力的保持被那些侍卫强行按压跪地姿势的步忌。
油然生出几分同情和无奈。心想：我们真的搅乱了太多人的生活。
阳光愈发热烈，扑进来的清风都携着一股焦气。
“我要去追卢胜，你要么摇人要么就，随便你。”
邀瑶站起身，胡乱用脚踢了一把灰盖住呕吐物效果微乎其微，心烦一把扯过桌角的竹篓砸过去。
临走，她回头看了眼步忌，理所当然道：“卢则的事情，你不可抖搂出去。……有缘再见。将来，你要么离卢则有多远走多远，要么就榨干他能为你提供的价值，两不相欠。”
除了爱和身体，他一切皆给的相当痛快近乎有求必应。
而这两样他本同样无所谓的东西，偏偏又执拗幼稚又赤诚地全部留给李祈却被弃如敝屣，真心错付。
如今重来，李祈依旧不配。邀瑶对他持着愈演愈烈的敌意和恨。
烈日当空，野林乡道间骏马疾奔，长风卷地。
邀瑶不受控地想起卢则记忆画面中李祈是何等虚伪薄情。
当然知道“内情”，她手段并不光彩。
昨夜卢则喝醉那会，虞鸢来过了。
“他如此痛苦，你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就不想看看他心底到底怎么想的吗？”
邀瑶默认了虞鸢用秘法读取卢则的记忆的行为。
虫子钻进她的眼眶覆盖瞳仁……
她看到原来当初卢则打败那些神仙后去找了李祈。
原来他住在这，原来他长这般模样……
京华贵府，一身冷矜权势倾天，阶下群臣万民俯首跪拜。
卢则虽未有神格但的确结结实实强韧若神，于他面前竟也俯首帖耳，卑躬屈膝。
他神情淡漠十年如一，且对这家伙的倾尽付出受之泰然。
一夜，卢则熬不住寂寞蓄意喝醉在他书房里撒泼。
喝醉不止壮胆更上了个可依凭的借口，若局势不对便可以“烈酒误人”为由“悻悻”赔礼道歉，见好就收。
邀瑶：处处洒脱处处委曲求全。她厌恶这种憋屈，尤其对方还是卢则。
可这回饶是卢则也没收住，而李祈依旧没惯着。
不对，他当时还用着化名——燕罗。说来也可笑，今生初见面时邀瑶还有点可怜李祈，认为他是燕罗的替身。
卢则摔门而出，门扉撞在门框上震出闷响。
夏夜清风明朗，盈凸月高悬，万里无云。
他又回头，焖红的脸上淌下两行风干又续的泪，透着吱呀晃悠半开的门缝，大吼：“那我和其他人上床！”
烛火跳荡，将人影在书房青砖上拉得老长。李祈稳坐案前中位指尖堪堪顿在卷册上，略一怔看向门外的丧家犬。
卢则就僵在原地，紧盯着那道来回摇摆的门，窥探里边烛火月色下忽明忽暗的脸。
书房里静得像浸了寒潭，只有偶尔烛芯火光炸开的轻响。
门晃着晃着，缝越来越窄，下一瞬严丝合缝。
红肿蓝眸也跟着倏然一闭，一片凄寂。
不过须臾，门又被夜风搡得摇曳着开了些，廊下却空了。
只有那道门依旧借着余力还在一下下撞着门框，把满院的月色，撞得支离破碎。
立在暗处作壁上观，将一切看得分明的邀瑶却知道其实门扉晃荡着即将闭合的一瞬。
幕帘下李祈薄唇轻翕，述了一段无声字。“我塑造了你，放你自由，在你再度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刻便已然得到了你。”
这句未宣之于口的话，字字沉在她心底。偏是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偏是这般藏于无声的心思。
让她火气大盛，烧脾肝肺俱疼，指腹死死掐进掌心。
等等诸如此类一方火大一方沉默的情节在他们一生中反复上演。
甚至还有那个实验。
那个救场的面具男居然是李祈，卢则培育的“天才们”最后也被他收编麾下，安排进百炼门。
而卢则停止实验的真相更滑稽——他做过的事正在做的事将来打算要做的事，李祈和李遂几乎都做过了。
一切的不谋而合究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瓮中捉鳖的名为“报复”的骗局。
他曾引以为豪的能力和创意，以及死不承认但艳羡不已的东西，近乎一切的一切，皆被他们牢牢把持着。
这对他的打击毋庸置疑是碾压性的。
浑浑噩噩数年之后他选择刨根，上天入地下海寻求某种道，永恒不变的真理。
他明明怕一望无际的水，却执拗下海。遇到了那条鱼，和他一致的狂妄无知……
虞鸢还在一侧添油加醋，“你觉得梦可如现实一致？”
长风扑面而来，马蹄不停。
邀瑶倏然头皮发麻，抽回遐思。脸颊被晒得发红，激起一阵火灼般的疼。
她清楚得知道卢则曾经做过无数实验造出一群何等天才的怪物。
卢则成为了李祈。
自己也在重复。
下意识咽口水，后知后觉，她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
——
邀瑶根据卢则沿途留下的线索，成功找到卢胜的据点。
对方人多，她乔装打扮摸进去，到处找人。
不巧也巧，碰到了虞鸢。
这才知道卢胜有事出去了，邀瑶笑了下一秒眼神一凌，趁其不备上前迅速掐住虞鸢脖子，“你利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