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幻化而成的低阶异兽在竹林间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他那灰褐色的短小身形紧贴着地面,在断竹与乱石之间穿行,四肢交替的频率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风声和碎叶的间隙里,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没有走直线,途中刻意绕开了几处灵力波动明显的区域,又迂回经过了一片低洼的湿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神识追踪的痕迹,才在一处背靠巨岩的隐蔽凹陷处停下了脚步。
他伏在岩石的阴影里,神识朝来路放出了一段距离,仔细扫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他这才将体内的隐匿秘术缓缓撤去。
灰褐色的皮毛从体表褪去,骨骼舒展回原状,身形从低矮的异兽重新变回了人形。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背,从须弥牍中取出一枚丹药纳入口中,让药力在经脉之间慢慢化开,将方才赶路消耗的灵力补回了几分。
做完这些之后,他却没有继续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前行。
他站在原地,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他们这支讨伐队伍最初被菟丝鬼藤截住的地方,也是他与那名六阶修士交手、搜魂、抓到线索的地方。
他原本的计划是就此抽身,趁着局面混乱直接退出这场讨伐,返回九山树的洞府。
此次的事情已经让他看清楚了许多东西——菟丝鬼藤、吞天鼠族、祭祀总庙,三方之间的纠葛比表面看上去深得多。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灵植族群之间的内部征伐,他混在其中,找到关于绿色异物的线索,然后安然脱身。
可如今吞天鼠族的入局让整件事的性质彻底变了。
异兽王族与菟丝鬼藤勾结,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通脉境小修士能掺和的范畴。
更重要的是,他确实已经从那名六阶修士的残存记忆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判断——关于那团绿色异物的核心隐秘,不在这些五阶、六阶的修士身上,只在菟丝鬼藤一族的圣阶长老或宗庙传承之中。
继续留在这支讨伐队伍里,跟着灵植修士们打上几场、杀几个菟丝鬼藤的普通修士,对他寻找答案没有任何帮助。
按裴炎一贯的行事风格,此刻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南陨之地到万兽原,再到沉星林海,他每一次的选择都是以自身安危为第一考量。
可这一次,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思考了有十几息的时间。
他调转了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他们最初被菟丝鬼藤修士截住的地方。
裴炎的面色没有太多变化,脚下的速度却不慢。
他知道这样的选择与他平日的作风不符。
但是凤清漪还留在那支队伍里。
此行的讨伐,是他主动请对方为自己作保,她替他担了这份干系,他便不能在做完自己的事之后一句话不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何况,他已经知道了琼夜白背后的吞天鼠族与菟丝鬼藤勾结的内情。
如果凤清漪还被蒙在鼓里,继续与其他异兽修士同行,保不齐会重蹈榕乾榕卦的覆辙。
对方是他在整个修炼生涯中少数能够信任的人。
更何况人族修士在这片林海中本就是少数,裴炎更没有什么同族故交可以交流。
这样的同伴,在如今这个局面之下,值得他多走这一趟。
裴炎倒是没有担心过凤清漪的安危。
她既然敢作为人族超级势力的核心弟子主动参与这场讨伐,她应该有自己应对的办法。
裴炎与她同行这些时日,虽未亲眼见过她全力出手,但从她平日流露出的气息与灵压来看,此女的修为远不止表面显露的那些。
他此刻回头去寻她,只是为了告诉她关于吞天鼠族的事情,让她知道新出现的状况。
至于她听完之后是选择留下还是离开,裴炎不打算干涉。
他的计划很简单:找到凤清漪,告诉她琼夜白和吞天鼠族的事,然后不论她如何决定,他自己都会立刻退出这场讨伐,返回九山树的洞府。
这是他在赶路的这半个时辰里反复推演过的最稳妥的出路。
裴炎加快了脚步。
竹林在他身侧飞速后退,他的灵力在经脉之中平稳运转,每一步都落得又快又稳。
他的神识始终铺开在身周数十丈的范围之内,留意着任何可能出现的灵力波动或异常气息。
从方才隐匿秘术撤去至今,他没有察觉到任何追踪的痕迹。
这片竹林正在从一夜的厮杀中慢慢恢复平静,空气中的紧绷感也在渐渐消退。
而就在裴炎离开那座破亭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那座早已塌了大半的亭台四周,忽然有几道灵光从天际快速落下。
灵光落地之后没有激起任何多余的气浪,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圈淡青色的余晕。
这时候,三个人影从灵光之中现出身来。
当先一人身着祭祀总庙的墨绿色长袍,袍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袖口与领缘处各绣着一道极细的银色藤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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