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晚带着卷尺和一本新的速写本去了那栋老房子。程砚帮她从后备箱里拎出两把折叠椅和一卷旧报纸,是她提前买好的,准备铺在地上当临时的保护层。天气已经比前几周凉了一些,但午后的阳光依然足够明亮,斜斜地穿过朝南那排窗户,在空荡荡的地面上铺开一整片温暖的光域。
她进门之后先拉开所有窗户通风,让空气重新流动起来。然后她把卷尺从帆布包里取出来,开始量尺寸——从窗台的高度到墙面的宽度,从吧台区域到楼梯口拐角的深度,每量一处就在速写本上对应的位置标注清楚,用铅笔记下那些数字。程砚在旁边帮她把旧报纸铺开,把折叠椅放在光线最好的那扇窗下面,然后退到门廊处整理工具箱里的东西,没有出声打扰她。她量到一半的时候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地砖的平整度,又站起来用手掌比了比窗台的高度,在速写本上某个位置画了一个箭头,加了一行小字台面高度,坐下最舒服的位置。她画完了之后放下铅笔,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条街道。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是之前程砚联系过的木工师傅,姓赵,做这一行二十多年了,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声音不高不低,显得很有经验。赵师傅放下工具箱,环顾了一圈室内的空间,走到她定过位置的那面墙前面,用手掌拍了拍墙面,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吧台放这边是吧?她点了点头,把速写本递过去给他看,上面标注了大概尺寸和布局方向。赵师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吧台位置上点了点,你这个高度,要按窗台来调吗?
她说,想过一个高度,坐在吧台边往外看的时候,视线正好落在窗框中间。赵师傅又看了看窗台的实际位置,用卷尺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手里一张纸条上记了几个数字。
程砚从后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刚拧开的水,走到她旁边递给她的同时侧过头看了看赵师傅正在测量的方向,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片刻,又转身去检查后门那扇门框的缝隙。
接下来的几周里,她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那栋房子。有时候程砚陪她,有时候她自己坐地铁过去。她先是和赵师傅确定了基础框架的尺寸和走线位置,又约了水电师傅来看过明管走向,在她的速写本上陆续累积了一摞铅笔线和标注——那一页页纸上逐渐有了吧台的深度、窗台的高度、地板与墙面的接线位置、搁架在转角墙面的排布,以及角落里书架的宽度和进深。
十月末的一个傍晚,她坐在窗边那把折叠椅上,等着油工把第一层底漆涂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刚刚被清理干净的玻璃,在刚涂过底漆的墙面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痕。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侧过头看到程砚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打包好的热饮,一杯是热的蜂蜜柚子茶,一杯是美式。他走到她旁边,把蜂蜜柚子茶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的窗台上坐下来。他没有问她进展得怎么样,只是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道正在被阳光慢慢铺满的墙面。她喝了一口那杯蜂蜜柚子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把目光从那道正在收干的光痕上移开,落在那扇刚刚换过新窗框的窗户上——那扇窗正对着街道的方向,初冬的暮色正沿着窗框的边缘缓缓地收拢进来,她已经能想象出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时叶片的轮廓了。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临川终于有了深秋该有的样子。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冷风中翻动着枯黄的边缘。阳光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有那种晒透皮肤的暖意,落在裸露的水泥地面上时只剩一层干燥的白亮。林晚站在那栋老房子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杯刚买的热豆浆,杯壁的温度透过指间的缝隙渗进来,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小片温暖的范围。她推开门的时候,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比之前顺滑了许多,赵师傅上周给它上过油,已经不会发出那种生涩的摩擦声了。
室内的光线和几个月前第一次进来时已经完全不同了。墙面涂过两遍底漆,颜色比她预想的稍微暖一些,是一种介于米白和浅灰之间的色温,在午后自然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而不发冷。地面上的旧地砖已经被清除了,新铺的浅色木地板还在进行最后一遍打磨,赵师傅蹲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正在仔细地打磨地板边缘和墙角的接缝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这边差不多了,明天可以上保护漆,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砂纸在木纹表面擦过时带起一层细密的木屑,在斜射进来的光线下缓缓飘落,像一层正在被磨亮的尘埃。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窗台上,那扇新换的窗框边缘已经被刷过一层清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浅金色。窗台上放着一盆她上周末搬来的薄荷,叶子在通风良好的室内微微晃动着。她走到那面她计划挂画的墙前面,站在距离墙面约两步的位置,伸手比了一下高度。赵师傅抬起头看了一眼,说挂画的位置,建议离地一米五左右,人站着看最舒服。她点了点头,用手掌在那面墙上虚虚地按了一下,像在确认画框和墙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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