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完整周,临川的夏天进入了最稳定的阶段。每天的气温变化不大,从早晨到傍晚都保持着差不多的热度,阳光在正午时分把路面晒得发白,连风都带着一种持续的温热。林晚每天早上到店之后会把窗台那排窗帘拉下一半,让朝南那排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暖色,铺在木地板上像一层被稀释过的琥珀。
那棵柠檬树已经彻底适应了新盆,顶端的新芽展开成完整的叶片。林晚有时候会在浇水的时候顺便用湿布擦拭叶片上的薄灰,在晨光中,叶面的油亮便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偶尔有客人会问一句这棵柠檬树会长出果子吗,她总是回答说养得好的话应该会,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默认的长期计划。没有人追问那棵树最终会长成什么形状,或者它要等到哪个季节才能被移栽。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王爽来了。她推门的时候带进一阵室外的热浪,手里端着一杯从附近奶茶店买来的冰果茶,进门之后先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甩进洗手池里,然后才在窗边坐下来。林晚给她倒了一杯冰水,她喝了一口,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上次说的那套房子,什么时候能住?
可能要入冬了吧。林晚在她对面坐下来,还有些东西没弄好。
王爽点了点头,侧过头看了一会儿窗外被晒得发亮的街面,问了一句那到时候搬过去,你这边怎么办?林晚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窗外,说反正两个地方隔得不远。王爽靠回椅背,那你以后可真够忙的,语气不带同情,更像是一种笃定她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的确认。
七月的第三个周末,程砚带了一盆薄荷过来。是他在花市上挑的,种在一只深色陶盆里,叶片肥厚,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泽。他把花盆放在吧台旁边的空地上,说窗户那棵柠檬树已经够大了,薄荷可以换个地方放着试试看。林晚蹲下来看了看那盆新薄荷的叶片,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嫩叶的边缘,然后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土,说这个品种的薄荷味道比那盆更冲一些。他站在旁边,看她蹲在花盆旁仔细打量新叶的样子,说那以后泡茶就用这盆的叶子。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店里客人已经散了。林晚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柠檬水,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暖金慢慢沉淀成一种温和的灰紫。街上行人的步伐比正午时舒缓了一些,路灯开始亮起来,在初现的暮色中投下第一圈光圈。她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手里那杯柠檬水的杯壁已经不再冰手了,她低头喝掉了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她走到窗台前,看了那棵柠檬树几秒钟,然后拿起洒水壶沿着盆沿均匀地浇了一圈水,水渗进土面的声音细微而持续,像有一只笔正在安安静静地写下一行字。她放下水壶,关掉空调,拿起帆布袋,关灯,锁门。
夜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夏天特有的湿润和温热,拂过她的手臂和头发。她沿着路灯亮起的街道走了一段路,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的节奏,她没有回头,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让他从后面赶上,然后两个人并肩穿过那段被树影覆盖的人行道。她走着走着,感觉到口袋里的钥匙串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金属的触感隔着衣料贴着腿侧。她想,等到秋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大概会站在那间朝南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的树叶一层一层地变黄,风从窗台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新家特有的气味——混合了木料、布料和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微温。而那棵柠檬树会站在阳台的窗前,薄荷会在另一个窗台上,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不同角落各自待着,像他们的关系一样,各自生长,却彼此缠绕。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并肩走着的人,街灯的光从他上方落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影子,和她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远处有风吹过来,穿过树冠,带起一阵持续的沙沙声。她收回视线,继续和他一起,沿着夏夜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向前走去。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午后阳光依旧明亮,但风里已经透出些微不同于盛夏的干爽。林晚和程砚约好了下午去新房,出发前她顺便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放在店里窗台上那盆已经适应了好一阵子的柠檬树,另一样是她自己晾干的一小捆薄荷叶。临出门时她想了想,又把放在书架上那本旧食谱和一套干净的杯子装进帆布袋里。她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塞得有些鼓的帆布包,拉好拉链,把它拎起来,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到了楼下,程砚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上车之后把那棵柠檬树小心地放在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树的叶片,没有多问,只是发动了车子。路上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说上周我去看了一下窗帘的进度,说是下周末可以拿,她应了一声,然后侧过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车速不快不慢,像是故意在夏末午后的寂静中制造一种悠长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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