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敌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撑了多久。
悬锋城的灰白色天空没有昼夜交替,时间像是一潭死水,只有尼卡多利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砸下来,把这潭死水砸出短暂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又一次从碎石里站起来。
左臂的骨头露了一截,白色的,被灰白色的灰尘糊住,看不出是骨还是石。
他用右手把左臂的断口按在一起,血肉在接触的瞬间开始愈合,新的皮肉从伤口边缘爬出来,像藤蔓攀附枯架。疼。他一直知道不死之身最残忍的部分不是死不了,是会疼。
每一次骨头碎掉、每一寸皮肉撕裂、每一根神经被碾断,他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然后愈合,然后再次碎掉。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尼卡多利站在竞技场中央,灰白色的大理石躯体比几天前——也许几周前,也许只是几个小时前——又多了一些裂纹。
那些裂纹是万敌用拳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每一道都浸透了他的血。
但尼卡多利不在乎。
它的伤口在愈合,比万敌更快,从未停止。
纷争的泰坦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呼吸,不需要任何活着的东西需要的一切。
万敌吐掉嘴里的血沫,抬起头。“再来。”
尼卡多利低下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睛盯着他。
然后它迈步,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已经到了万敌面前。
石质的手臂挥下来。
万敌没有躲。
他迎着那一拳冲上去,用自己的额头撞上尼卡多利的指节。
骨头碎裂的声音从颅骨传遍全身,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眼睛。
但尼卡多利的手被撞偏了一寸。那一寸就够了。
万敌的右拳砸在尼卡多利的胸口,砸在同一道裂纹上,第一百次,第一千次。
裂纹又深了一寸。
尼卡多利低吼,另一只手抓住万敌的腰,把他攥起来,往地上砸。
万敌的后背撞碎石板,整个人嵌进地里。他听见自己的脊椎断成几节,下半身失去知觉,然后知觉又回来了——愈合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脊椎在体内咔咔作响,像被掰正的铁条。
“来。”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从废墟里漏出来的风。
尼卡多利看着他。那个灰白色的巨人第一次停下来。不是在蓄力,不是在观察,是——在等什么。万敌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也不在乎。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又碎了一块。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尼卡多利的,是从竞技场入口传来的。很多个,很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转过头。白厄在最前面,剑已经出鞘,银白色的剑刃上那道裂纹又长了一寸,但剑尖还是稳的。丹恒在他左侧,虚数击云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划出一道蓝色的弧光。墨猹在最后面,真刀上裹着黑色的仇恨,步伐不快但很稳。
“你们——”万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是说让你等我们回来吗?”墨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丢下这句话,没有看他。
万敌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嘴角扯动脸上的血痂,又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没有擦。
“太慢了,救世主,这可不像你啊。”他说。
白厄和墨猹没有回答。
墨猹已经冲到了尼卡多利面前,真刀刺进那具灰白色躯体的腹部,黑色的仇恨从刀尖灌进去,在尼卡多利体内炸开一团黑色的网。尼卡多利的手臂挥过来,丹恒的枪点在它的手腕上,把那一击偏开一寸。
白厄的剑从另一侧刺入尼卡多利的腰侧,剑刃没入一尺,裂纹又延长了。
“别停!”白厄喊道。
他们确实没有停。墨猹的刀、丹恒的枪、白厄的剑,从三个方向同时落在尼卡多利身上。
那些灰白色的裂纹在每一次打击下加深、扩展,金色的纹路在黑色的仇恨和蓝色的虚数能中疯狂地闪烁,像是一颗正在被挤压的心脏。万敌没有冲上去。
他站在后面,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悬锋城还完好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有战友,有兄弟,有愿意和他一起站在尼卡多利面前的人。后来那些人死了。不是死在尼卡多利手里,是死在时间里。悬锋城变成了废墟,他变成了亡国的悬锋人。
不死之身的诅咒不是死不了,是看着所有会死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
“万敌!”白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怒意,“你在发什么呆?”
万敌回过神。
他冲上去,没有武器,只用拳头。
他的拳头砸在尼卡多利膝盖上那道已经被墨猹的仇恨腐蚀过的裂纹上,一拳,两拳,三拳。灰白色的碎片飞溅,尼卡多利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被打退,是膝盖弯了一瞬。那一瞬就够了。
白厄的剑从尼卡多利的颈侧刺入,丹恒的枪钉住它的手腕,墨猹的真刀从背后刺入它的后颈。
尼卡多利发出了一声低吼。不是痛苦,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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