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得漂亮！”朱标一拍大腿，不由得赞道，“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讲完故事的邓愈笑着说：“多亏陛下明鉴万里，想出了组织夜巡队的法子。”
卫国公的恭维朱标很受用，自己的办法能够挽救百姓的性命，他打心眼里高兴：“夜巡队能起到这样的奇效，大都督府也出力甚多。论功行赏、抚恤伤亡，赶紧操办起来，白沙村的事迹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另外，那个叫李土生的，是条汉子，有勇有谋！”
“臣遵旨。”邓愈回答。
朱标站在对面负手而立：“不过，朕有一个疑惑，眼下才八月份，还不到往年倭寇频发的秋汛时节，台州和温州的两次倭寇袭村，更是发生在七月份，真是怪事。”
邓愈思考片刻回答：“确实如此。往年倭寇大举袭扰，大多集中在春季的四五月份或秋季的九十月份，借助东风从日本国跨海而来，这两次的确提前了不少时间。”
朱标继续说：“不知国公可否察觉，这两次来袭的倭寇人数不多，而且只针对小小的渔村。”
久经沙场的邓愈立马捕捉到了皇帝言语中的关键，此次倭寇与往常不同，时间、人数、目标都对不上，他略一沉吟，回复道：“臣猜测，这两次袭扰渔村的倭寇，很可能不是从日本国来的，而是来自海上某处，有些像普通的海匪，打家劫舍。”
朱标转过身面对邓愈：“朕亦如此想。如此说来，这两次很可能是偶发事件，但其背后的反映出来的东西却非同一般。这意味着，我们不仅是要重点防备春秋两季来自日本国的大量倭寇，还得时时盯紧滞留海上岛屿的小股倭寇，这无疑是难上加难。而且，白沙村的胜利虽然鼓舞人心，但毕竟只是个例，是极少数。我大明万里海岸，有多少个如白沙村一样的小渔村，它们不是每个都能有这样的运气和实力，在与穷凶极恶的倭寇的对抗中，更多的是惨败，是家破人亡。”
邓愈也是一脸严肃：“陛下慧眼如炬。海岸绵长，村镇数以千计，倭寇行踪飘忽不定，随时随地可能登陆侵扰，令我军防不胜防。莫说一个小渔村，沿海的城镇也不是没有陷落过。倭寇一过，鸡犬不留，好好的一座城池，成了人间地狱。”说到最后，忍不住一声叹息。
“所以，”朱标一下子有些激动起来，音调随之提高，“对于倭寇的态度，朕一直是坚决打击，杀无赦。但对付倭寇的方法，朕对眼下的情形并不满意。”
大明立国之初便有倭寇之患，当时北方军事压力颇大，东南沿海的倭患问题只能放在一边，听之任之。倭人来了，若各地守御卫所能够碰个正着那还算好的，眀初卫所军队战力不俗，对付倭寇胜多负少。若碰不上，只能眼看着老百姓遭殃，而且由于倭寇登陆地点的随机性，大多数时候等官军到来，已经人去楼空，徒留狼藉。
早几年朱元璋在位的时候，随着几次北征沉重打击了旧元的残余势力，军事压力有所缓解，逐步开始针对性应付倭寇问题，命人打造战船，训练水军，严令各地加强对倭寇的打击力度。朱元璋对倭寇的深恶痛绝，从一段他给老百姓的旨意中便可窥得一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告诉老百姓们，准备好刀子，这帮家伙来了，杀了再说。钦此！”
打造战船，训练水军，不是短期内能够取得成效的，在没有强大的海军之前，明军只能在陆地上被动防御。这些年各地在对抗倭寇的战斗中屡有大胜，但是百姓的损失却越来越大，日子越过越艰难。直到嘉靖末年，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在浙江、福建、广东取得决定性胜利，基本上消灭了倭寇的武装力量，同时隆庆年间开放海禁，允许民众出海、民间贸易，断绝了走私集团与倭人的勾结基础，大规模倭患才被基本平定。
从这个角度来说，眀初海禁政策的实施，阻断了正常贸易往来，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了中外势力的结合，以贸易为利的本土走私集团与劫掠为生的倭寇一拍即合，双方配合通过劫掠沿海城镇获得利益，虽有一定风险，但是收获也是不少。所以，实施海禁不可谓不是一招臭棋。发展海外贸易，好处当然是不少，朝廷那么多饱学之士，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更多是担心由此带来的问题，同样不容小觑，而且这类问题更容易引起统治者的重视。
中华物产丰富，文明发达，海外贸易可以获得大量的货币收入，同时互通有无，推动商品经济的发展，但商业繁荣之下，民众更多地想要去干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要么直接弃农从商，要么种植经济作物，反正是比面向黄土背朝天地种地强多了。
长此以往，种地的农民少了，土地荒废不说，国家的粮食税收也无法得到保证，进而依靠税收的国防、水利等重大活动，也无法顺利实施。但换一个角度来看，农业产出减少，但商业活动繁荣了，可以向商人征税，国家税收可能不仅不会减少，还会增加。可是在封建社会重农抑商的主流思想之下，商人这种不劳而获的群体，必须严加约束。更重要的事，农民离开土地，其流动性增强，原本利用土地将农民束缚在本乡本土的既有国策被动摇，封建社会以地主、农民为基础的社会结构发生改变，其稳定性遭到破坏，这才是更让封建统治阶级恐慌的事情。更进一步，从事商业获得的利润之大，绝非小农经济可比，在物质生活足够之后，便有了更高的精神追求——开始读书，考科举。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民智越来越开化，对于采取愚民政策的统治者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从维护封建统治的角度来看，闭关锁国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弊远大于利。
还有一点，开展海外贸易，必然需要大量的船只，耗费银两颇巨，同时还得有海军护卫，保证航路的安全，否则满载货物的商船，就成了海匪眼中的肥羊。然而，在陆地军事压力不减的情况下，很难维持庞大的海军，一般而言，只有岛国解决了内部统一问题后，才一门心思地发展海军，只要海军不倒，本土岛屿便固若金汤。如大明这样时刻需要面对北方蒙古骑兵威胁的朝廷而言，打造并维系军容庞大的海军，不大可能。即便没有海军随行，那也得实在朝廷对周围海域进行大范围的清理，具有足够威慑力的情况下，才能顺利开展贸易活动。
这些问题，对面的卫国公邓愈可能没想过，但是作为穿越者的朱标却是心知肚明。他知道，海外贸易必须要搞起来，这样才能富国强兵，有足够的白银流入中国，才能推动税收从实物向货币过渡，建立金银本位的货币制度，推广使用纸钞，同时不因滥发而贬值。这当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实现的，更何况便宜老爹朱元璋已于洪武四年颁布禁令，严禁濒海民众私自出海，当时朱标虽有劝阻，但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