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不得其解(1 / 1)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施主所虑,乃后人皆所虑。自秦亡以来,后继各代皆以前代为鉴,不复亡也。可惜事与愿违,贫僧愚见,原因有三。”

“愿闻其详。”朱标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民失其地。”道衍竖起一根手指,“土地是百姓生活的根本。历代开国之初,多经战乱,土地荒芜,人多地少,农民自然可以多分土地,自由小农众多,国家赋税充足。然承平日久,贵族、官吏、豪强、富商等巧取豪夺,大肆吞并农民的土地,农户失去生计或沦为佃户,或流亡为盗,赋税减少而开支日增,朝廷则不断以各种名目加税、大兴土木征发徭役,迫使更多的农户变卖土地,落草为寇。如此循环往复,终致民不聊生,唯有揭竿而起,搏一条生路。”

朱标点头,示意继续。

“其二,墨守成规。”道衍竖起第二根手指,“天地万物,没有一成不变之理,治国理政亦是如此。正因为打破了前朝的苛政,才有后朝的兴起,新朝初立,实行有利百姓、有利国家的新法。天下在变,形势在变,而朝廷的制度却因为受益者打着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旗号横加阻挠,而跟不上变化,王朝末年积弊日深,积重难返,官吏腐败,人浮于事,百姓生活在水深火日之中而见死不救,亦无力施救,只能被另一个新朝、新的制度所取代。”

“其三,人心向背。”道衍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一点很好理解。民者,水也,君者,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自然失天下。开国之初,尚能体察民情,轻徭薄赋,与民更始。而后继之君,生于深宫之中,不知稼樯之艰难,不闻民众之疾苦。骄奢淫逸,大兴土木,赋税繁重,民心背离,焉有不亡之理。可以说,前两者最终的结果就是失去民心,天下皆叛。”

朱标伸出大拇指,赞道:“大师所言,切中要害,醍醐灌顶。”

道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谬赞。”

“大师可有应对之道?”

道衍脱口而出:“体民情、施仁政。”

“哦?如此简单?”

“此事可不简单啊!试问历朝历代,能够做到的,凤毛麟角,无不成就伟业。”

“这倒也是。果如大师所言,我想应该没有那个王朝能够千秋万代吧。”

朱标看似随意的一句,却吓得道衍一个激灵,杯中的茶水洒了一桌子。他一时嘴快没注意,忽略了对面人的身份。体民情、施仁政,既然没几个人能做到,那也就是说大多数君主都做不到,而老朱家不是什么圣者贤者,自然不可能人人做到,也就是说大明朝也逃不过亡国的命运。

“贫僧失言!”道衍赶紧换了跪姿,言罢匍匐在地。出家人生死置之度外,可他明显还没活够。

“大师何曾失言?”朱标笑着说,“话是我说的,自然与你无关。此间所说,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无人知晓。出了这门,谁都不会承认。”

“谢施主宽宏大量!”道衍再拜而起,两颊渗出不少汗水。

“大师所说三点,实实在在,在排除外敌的情况下,失去民心确是破家亡国的根源。但是要我说,这条前人走过的路,后人还得走,因为你说的体民情、施仁政虽是正途,却非圣明之君不能为。遍读史书,古来贤君能有几个?一姓之朝,能有三五位这样的明君,已是大幸,岂可奢求代代如此?寄望子孙代代出圣人,就是孔老夫子也办不到啊!强如始皇帝,承六世余烈,一统六合,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二世而亡,岂不讽刺?!”

“这......”道衍语塞,此时他才明白朱标问话的真正目的不在于求原因,而在于求解法。可是,他方才给出的解法仰赖在位君主的德行,这种事情纯属天意,非人力所能及,无法付诸施行。

“所以,在这样的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如何才能够国祚绵长?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这话仍旧没错,太阳之下,没有新鲜事儿。答案就在问题之中,不知大师是否发现啊?”言罢,朱标玩味地看着道衍。

道衍脑中回忆方才的谈话,特别是朱标的问题——“为何秦汉以来,历朝历代国运未超过三百年?”很快,他就抓到了重点——“创立周朝八百年基业”、“王位传承二十五代,历时五百余年”、“历朝历代难以望其项背”。

“姬姓周朝国运达八百年之久,施主的意思是后世应该效法周朝,仿古而行?”道衍试探着问道。

朱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东周末年,礼崩乐坏,孔圣人认为唯有恢复周礼,以德治国,才能国泰民安。那么后来者,可有人为之?”

道衍沉吟思索,还没来得及回答,朱标就自问自答了。

“汉武帝时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得孔子学派的地位大大提高,继而其恢复周礼的政治理想,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自称孔子门人的儒生认为汉末社会的一切矛盾,都是因为改变了古制而造成的,只要恢复古制,社会自然和谐稳定。可是,这些儒生的身份不高,形不成一种可以推动改革的强大力量,所以只停留在嘴上说说而已,直到王莽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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