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哪个地方的百姓不满,揭竿而起,与他们对立的是封地的统治者(诸侯或者卿大夫),而非周天子。民怨沸腾、不可控制的时候,周天子可以通过剥夺封地所有权来向百姓示好平息民愤,然后再换个人继续管理即可。这样一来,百姓对周天子自然感恩戴德,没有什么抱怨。没有了人民的反对,周天子自然高枕无忧,而各个诸侯想要坐稳位子,需要周天子的承认,所以即便东周之时周天子衰微,所管之地、所辖之民还不如一个小诸侯国,但是他依旧存续五百余年,与其采取的分封统御策略不无关系。”
道衍对此提出了疑问:“话虽如此,周天子确实没有被起义的百姓推翻,却被他所册封的诸侯赶下了王位。这样的结局,也不太好吧。”
“这就是分封统御的弊端。天子不直接管理地方,而让诸侯完全自主。等诸侯做大,枝强干弱,尾大不掉,再加上礼法纲常败坏,人人想自立为王甚至成为天下之主,那周天子轻则沦为傀儡,重则失去王位,也就不足为奇了。而始皇帝正是看到了这样的弊端,为避免走上周朝的老路,所以在一统天下之后,大力推行郡县制,进而一直延续至今。”
“郡县制度能够被历朝历代沿用千年之久,肯定比分封制度优越很多吧。”听到此处,道衍化身捧哏,给朱标接茬递话,让他继续激情演说。
“那是自然。”对于道衍的装傻充愣,朱标毫不在意。他来找道衍聊天,也不全是想听对方的意见,而是想把心中的想法一吐而快。对朝中的官员、皇家兄弟,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就不能说,但道衍不同,他是出家人,虽然是非之心重了些,却从不多嘴,跟他说了,不用担心外传。
“郡县制的最大好处就是集权。秦嬴政一统六国,创立皇帝制度,成为天下之主,从此主乾坤于掌上,理万民于治下,至高无上。达到这样的高度,他必然将天下的权利都集中在手中,让自己的旨意能够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显然分封制做不到这一点,而郡县制却可以。”
“某地的管理者,不再是封地的所有人,不再是世袭的贵族,而是由皇帝任命的、具有一定任期的郡县官员。他们能够成为管理者,拥有管理权,完全是依靠皇帝的皇权,他受命于皇帝,代表皇帝治理地方。所以地方事务,决于官员就是决于皇帝,因为官员的决定要么是来自皇帝制度的提前授权,譬如裁决诉讼、征收赋税、缉捕盗匪。要么是官员上奏请来的临时旨意。”
“自秦开始,皇帝的权力远远大于周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才名副其实。从另一方面来看,郡县制度也将皇帝直接放在了人民的对立面。皇帝自出昏招、实行苛政,招来灾祸无话可说,而下面的官员贪污腐败,横行霸道,百姓自然对这个官员恨之入骨,同时对任命这个官员的皇帝也心怀怨望。”
“此外,郡县的官员与其治理的地方,并无直接联系,这里既不是他的封地,他也不指望这里的赋税发俸禄,更多的用处是搜刮钱财,中饱私囊。当然,不排除有清廉之官,切实贯彻皇帝的意志,教化民众,劝课农桑。”
“一旦官逼民反,造反的百姓,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推翻当地官府,废除那些苛政,拿回自己的土地,而后更进一步就是推翻官员背后的朝廷。这就是历朝历代造反的基本套路,他们恨贪官、赃官,连带着也恨皇帝,是皇帝任命了那些贪官污吏,起义者誓要再造一个的新的天下,也就是换一个皇帝。”
朱标这一番话,连带着把老朱家也算计进去了,道衍不知道该点头同意还是摇头反对,干脆不表态。只要朱标停下来看他,他就喊一声阿弥陀佛,应付一下。偏偏朱标没注意到言语中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得很痛快。
“新皇帝,脱胎于起义者,对百姓的诉求比较清楚,也比较看重,推行一系列利于百姓恢复生产的政策,国力日增,社会趋于安定。而后继者,往往缺乏这方面的认识,对民情民意了解不多,甚至毫不知情,肆意妄为,最终招致新一轮的起义,形成一个轮回。”
朱标抿了抿嘴唇,嗓子发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顿觉舒服不少:“想太祖高皇帝分封诸藩王,镇守地方,多少也有这方面的考虑,然其中利弊,不必赘言,非长久之计。若要久安,则需取长补短。”
“该当如何?”道衍问。
“我有一个初步想法,不知是否妥当,说出来请大师帮忙参详。”
“不敢不敢!施主请讲。”
“总结一下,分封制的好处是在皇帝和百姓之间建立起一道屏障,抵挡了百姓不满对皇权的冲击,让皇帝多了一道平息众怒的手段,当然这不是分封诸侯想看到的局面,却是客观情况。缺点就是分封过多,地方权势过大,中央被架空成了傀儡。郡县制的好处是皇帝的意志得到最大程度的体现,真正坐拥天下,说一不二。缺点是皇帝成为百姓的出气筒、众矢之的,直面锋芒,经常性地被推翻。而那些官员,除了少部分被造反者诛杀以外,大部分还在新朝廷里继续做官,倒霉的只有皇帝一大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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