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站在门里,停了三息。
三息里,他把这屋看完了。
四十多排箱子,朱字朝外。
每箱都写着秦籍副档,底下另有小字,箱箱不同。
内史。
咸阳左尉署。
栎阳军户。
上郡商籍。
面板亮起来。
【区域内木箱:四百一十七口。】
【箱内物:竹册、木牍。】
【无兵器、无舆图、无金属器。】
孟平在身后压低声音。
“这就是乙库?”
“嗯。”
“图呢?”
“图早送走了。”
赵彻往里走了两步。
“这里不存图。”
他伸手掀开最近一口箱子的盖。
没有上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竹册,一册册立着,册脊朝上。
赵彻抽出一册,摊在膝上,借着门口那点黄光细看。
第一行是名字。
第二行是官署和年资。
第三行往下,字就密了。
老母年六十三,在栎阳,病足。
子二,长子十一岁,次子四岁。
田三十七亩,欠丰年号粟四十石,利三成,三年未清。
妻兄贾人,去岁因私铸受笞。
赵彻一页页往下翻。
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第七页那个人,他认得。
是内史署一个小吏。
去年劣钱案里,那人给他递过粮价簿子,人很老实,说话结巴。
那人家里的债、老娘的病、儿子的年岁,一条条都写在这里。
写得比秦国自己的籍簿还细。
“他们要这些做什么?”
孟平的声音有点干。
赵彻合上竹册。
“秦国籍簿写田、写口、写赋。”
“这个写疼在哪儿。”
孟平不说话了。
芈苏翻了另一箱,抬起头。
“这一箱是军户的。”
“上面写着谁家有独子。”
赵彻把竹册塞回去,盖上箱盖。
“独子上阵,家里断根。”
他说:“断根的人,最容易被买。”
“他们不是在收情报。”
“他们是在挑人。”
里屋传来脚步。
一个人提灯走出来。
五十上下,穿深青袍,腰上一串钥匙,袖口沾着墨。
“郭字货的?”
“田主簿。”
领他们进来的库吏侧开半身。
田骞把灯举高,照了照赵彻的脸。
“货呢?”
“在车上。”
“先按印。”
田骞把灯放在案上,从案下抽出一册厚簿,摊开推过去。
“右手拇指。”
赵彻低头看那册子。
一页页,全是密密麻麻的红指印。
每个指印旁边写着名字、地方、日子,还有一个数。
十金。
二十金。
三十金。
赵彻往前翻了几页。
指印越往前越旧,颜色发暗。
翻到第一页,最上面那行日子,是七年前。
田骞催促。
“按了印,领金饼。规矩。”
赵彻手指压在簿沿上,没有抬头。
他忽然明白,这一屋子箱子是怎么来的。
不是偷来的。
是买来的。
一个个秦人,自己送上门,按了指印,领了金。
领过一回,指印就在簿子上。
人这一辈子,也就被绑在簿子上。
下一回不想来,就有人拿着这一页去找他。
“这不是验货簿。”
赵彻开口。
田骞抬眼。
“什么?”
“这是拴人的绳。”
田骞笑了一声,很短。
“郭家的人,什么时候也管起规矩了?”
“我不管规矩。”
赵彻抹了抹袖口,把手上的墨蹭得更花。
“我管账。”
“今岁郭字这一笔,府里应付九十金。我要先看总账。少一分,我车都不卸。”
田骞眉头动了一下。
他犹豫两息,还是从里屋抱出总账。
“看。快些。”
赵彻接过总账,摊在案上,一页页往下翻。
翻得很慢。
面板一直亮着。
【比对:本册收支与分册收支不符。】
【差额:金四十。】
【差额产生:近十四个月,共七次。】
【关联:墙后暗格,距地三尺,砖后深一尺二,内有木匣一具、金饼十七块、另册一本。】
【位置:里屋北墙,自门数第五块砖。】
赵彻的手停在账册上。
他抬眼看田骞。
田骞正盯着他的手,掌心不住蹭着袍子。
赵彻合上总账,往前推了半寸。
“账清。”
“那就按印。”
“按。”
赵彻应了一声,转头对秦烈道:“你去把车上那口箱抬下来。”
秦烈往门口走了两步。
赵彻又补了一句。
“抬里屋,靠北墙放。”
“从门数,第五块砖那儿。”
秦烈脚下没停,应了个是。
田骞脸色变了。
他朝里屋看了一眼,又转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第五块砖。”
田骞的手往腰上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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