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活人除籍,谁在北营造死人(1 / 1)

坡下的门楼是土坯垒的,顶上压着一层枯草。

三辆车正往外拉,车板上摞着空箱,箱盖敞着。

风灌进去,箱底的碎屑扬了一脸。

赵彻在坡上勒住马。

面板上,那个红点旁跳出一行小字。

【今日出栈车三辆。载重推算:每车四百六十斤上下。】

赵彻拨了拨缰绳,催马往坡下走。

秦烈跟在后头,嗓子压到喉底。

“空箱子哪来四百六十斤。”

“先不动它们。”

赵彻盯着那三辆车,头也没回。

“孟平,记住车号。车出营三里后,连车带箱截回来,一口别少。”

栈门口站着个吏,四十来岁,腰上挂着一串算筹,手里捧着一卷簿子。

三十骑压到跟前,他手里的簿子晃了一下,赶紧夹到腋下,小跑两步上前行礼。

“军需营乙栈库吏季原。”

“不知贵人是……”

赵彻从袖中取出玉符,抬手一晃,收得比亮得快。

“郎中令赵彻。”

季原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绷回去。

“郎中令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乙栈存的都是旧账废牍,一年到头没几个外人。”

赵彻没接他的话,目光越过他看向栈门外。

“今日出栈这三车,拉的是什么。”

“废牍。”

季原答得很快,快到嘴皮子还没合上就已经出了声。

“三年前的支领残简,虫蛀了,按例送到营外烧掉。”

赵彻下马,走到最近那辆车边。

他没掀箱盖,先蹲下去看车辙。

冻土上,辙印压进去小半指深,车轮碾过的地方,土棱全翻了起来,碎冰渣被挤到两侧。

“废牍能压出这么深的沟。”

季原跟过来,嘴角牵了一下。

“郎中令,箱子是柏木的,箱身重。”

“十二口箱,连车带箱,不轻。”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面板已经把三车的载重列在眼前,后面又续出两行字。

【近三月由乙栈发出“阵亡待补”文牒十九份。】

【署名者:北线在职军卒十九人。】

赵彻扫了一眼,嘴没动。

“车先走。”

“孟平,盯紧。”

季原的脸色变了变,喉结滚了一下。

营门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卒拎着水桶经过,停下看了半晌,慢慢把水桶放到地上。

“郎中令,军需营的旧账,碰不得。”

“碰了要出事。”

“出什么事。”

老卒搓着手,往栈里看了一眼。

“三年前有个都尉查过一回粮账,查出两笔亏空,报上去后,第二个月就调去陇西了。”

“军资这摊子,牵着营里所有人的吃穿。”

“冬衣、盐、粟,全从这道门里出。”

赵彻点了点头。

“我不查粮账。”

“我查人。”

季原把腋下那卷簿子往怀里按了按,指头扣在竹片边沿上。

“郎中令,军功爵簿副本,要蒙将军亲验。”

“军需营规写着,外署不得擅开箱验。”

“不是小人拦您,是营规拦您。”

赵彻转头。

“秦烈。”

秦烈从怀里抽出一张麻纸,展开。

“狼山第一,烽卒石敢,昨夜子时举火,回执在此。”

“黑水第三,烽卒李孟,子时二刻举火。”

“野马梁第七,烽卒杜广。”

“赤水第十一,烽卒范丁。”

他一口气报到第十九个,报的都是烽燧、军职和值守时辰。

栈门口围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名字里,有一半是营中老兵能叫出脸来的。

一个年轻辎重卒挤到前头,喊了一声。

“杜广是我同乡!”

“他上月还托人捎盐回家!”

季原的脸上血色一寸一寸往下褪。

赵彻伸手,把他腋下那卷簿子抽出来。

季原抬手想抓,手抬到半空,又落了下去。

赵彻当着众人的面翻开竹册。

翻了七八页,他停住,把册子转过去,举到季原眼前。

“狼山第一,石敢。”

“你这一行写的是什么。”

季原喉头滚动,没出声。

赵彻替他念。

“战殁,二月十七,狼山。”

“遗田三顷,待补。”

他把册子往下压了半寸,让围着的人都能看见那一行字。

“二月十七,狼山。”

“昨夜子时,石敢还在狼山第一点火。”

“回执上有他的手印。”

“人活得好好的,你把他写死了。”

栈门口安静了一瞬,只剩风刮草顶的声响。

那个年轻辎重卒先反应过来,一步冲上去,被秦烈抬臂横拦。

“他把杜广也写死了?”

“十九个都写死了!”

老卒一脚踢翻水桶,水泼在冻土上,溅了半条裤腿。

“季原!”

“你在这道门里坐了多少年!”

“十年。”

赵彻替他答。

“在册十年四个月。”

季原腿上再撑不住,顺着门框滑坐下去,后脑勺磕在土坯上,他也没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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