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偏厅外头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雍城令小跑着进门,官帽歪在脑袋上。
他手里捏着汗巾,进门就冲赵姬弯腰作揖。
“太后,大事不好了。”
“外头都在传,说西别苑里窝藏了细作。”
“臣心里急得不行,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赶过来了。”
赵姬靠在木椅上,没抬头。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雍城令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转头看向赵彻。
“赵少卿,依下官看,这事拖不得。”
“咱们得调五百城防军过来,把西别苑围死。”
“不管是厨子、马夫,还是伺候多年的老妈子,全关进大牢里过堂。”
“宁可抓错,也不能放跑一个。”
秦烈在旁边听得翻了个白眼,两手抱在胸前。
“雍城令大人好大的威风。”
“带五百兵来围太后的宅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造反呢。”
雍城令被呛得脸色难看,摆了摆手。
“秦将军莫要说笑,下官也是为了太后的安危着想。”
他重新凑到赵姬跟前,继续劝着。
“太后千金之躯,怎能跟这些居心叵测的下人待在一个院子里。”
“下官已经在蕲年宫北苑备好了车马和软榻。”
“请太后移驾北苑避险,剩下的烂摊子交给下官来收拾。”
赵姬手里的茶碗放在案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移驾北苑?”
“我在这西别苑住了整整十三年,没挪动过一步。”
“今天你带兵来封门,明天外头就会传成什么样子?”
“关东的旧人会怎么说?咸阳的御史又会怎么写?”
赵姬站起身,看着雍城令。
“他们会说,太后在雍城犯了滔天大罪,被官府抄了家。”
“观星台那帮人要的就是这个由头。”
“你这一封门,刚好把把柄亲手送到了他们嘴边。”
雍城令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太后,院子里有细作,防不胜防啊。”
赵姬转头看向赵彻,语气很平稳。
“这别苑里的下人,多半是从前伺候过我的苦命人。”
“年纪大了,没地方去,才留在这里混口饭吃。”
“大张旗鼓的抓人,只会吓死胆小的,惊跑心虚的。”
赵彻走上前两步,抱了抱拳。
“太后心中可有妥善的计策?”
赵姬理了理衣袖。
“过几日就是夏至,按宫里的旧例,主子要给下人添置夏衣。”
“我等会儿传话下去,就说清点库房里的旧料子,给大伙分发布匹和赏钱。”
“把苑里所有的人全叫到正院来。”
“你的人混在里头,暗中查验每个人的底细。”
赵彻想了想,开口道:
“太后,若是那贼人狗急跳墙,当场动手,您会身处险境。”
赵姬看着赵彻,笑了笑,自嘲道:
“你是大王派来的人,查的是秦国的公案。”
“我是这别苑的主人,护的是这里活着的人。”
“你如果只会把大门关上抓人,那观星台就已经赢了一半。”
赵彻听到这话,多看了这位太后两眼。
这位深居别苑十三年的妇人,心思比雍城令通透得多。
“好,就依太后的法子办。”
赵彻转过身,看向秦烈和孟平。
“秦烈,你带二十个好手换上便服,把住外苑的所有出入口。”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秦烈拍了拍胸口。
“少卿放心,俺连只耗子都不会放过。”
赵彻又看向孟平。
“孟平,你去找两套杂役的粗布短褐,带着几个兄弟去库房搬箱子。”
“眼睛放亮点,谁的手上有老茧,谁走路轻飘飘没动静,全记下来。”
孟平点头。
“属下明白,绝不打草惊蛇。”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芈姑娘,等会儿发夏衣的时候,你扮成太医院派来的医女。”
“就说天热容易生疫病,给每个人把脉看病。”
“重点查验她们的手腕、脖颈和手臂上有没有旧伤暗记。”
芈苏拍了拍身边的小药箱。
“关东那些死士常年练暗器,虎口和手腕必定有硬茧。”
“只要让我搭上脉,是老实人还是细作,逃不过我的眼睛。”
半个时辰之后,西别苑的正院里忙活开了。
院子中央摆了四张大木案,上头堆着整匹的麻布和葛布。
阿秀拿着名册,站在台阶上大声吆喝。
“太后体恤大家辛苦,按旧例发夏布两匹,半两钱一百。”
“领完布料的,再去旁边让咸阳来的医女请个平安脉。”
院子里的老侍女和杂役排着队往前挪。
孟平和几个密卫扛着沉重的木箱,在人群里来回走动。
孟平一边搬箱子,一边拿眼角扫着周围的人。
芈苏坐在案几后头,给侍女们一个个把脉。
“气血有些虚,夜里多喝点热水。”
“左手腕翻过来,我瞧瞧脉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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