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的大火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秦烈把几个沉甸甸的铜锁木匣搬上马车,抬手蹭了蹭脖子上的黑灰。
“少卿,这帮贼人留下的破烂可真不少。”
“光是写满字的白绢就有十几卷,上头全盖着红印子。”
赵彻坐在车辕上,手里翻看着一张刚缴获的伪令。
绢布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后令外管事嫪毐召集旧部,在大祭之夜举火为号。
在落款的位置,空着一个指头大小的圆圈。
那是留给嫪毐按血手印的地方。
“他们算得真准。”
赵彻把伪令卷好,塞进皮套里。
“只要嫪毐的手指头往上一按,再盖上那枚假私印,这案子在咸阳御史眼里就是铁案。”
秦烈往车厢里瞅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人是救出来了,可这大个子到底怎么处置?”
“直接送回西别苑后厨继续喂马?”
“还是干脆送进雍城大牢锁着?”
赵彻摇头,跳下马车。
“送回别苑,等于把把柄直接送给外头的眼线。”
“送进官狱,明天一早全城的文吏都会知道嫪毐被捕。”
“真到了那个地步,咸阳那些御史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秦烈挠了挠头皮,有些犯难。
“那总不能把这么大个活人挂在裤腰带上吧。”
赵彻拍了拍车厢木板。
“去东郊大营,找个偏僻的医帐安顿下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雍城东大营后营的一处帐篷外。
这里平时用来收治患了热病的军卒,周围除了巡逻哨兵,没别的人过来。
芈苏换了一身便服,提着药箱走入营帐。
她给嫪毐清洗手腕上的勒痕,敷上止血的草药。
嫪毐换上了一身普通秦军伤兵的粗布袄子,坐在草垫上一言不发。
他两只手紧紧抠在一起,指头皮都抠红了。
“少卿,太后过来了。”
孟平掀开营帐门帘,低声通报了一句。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走进来。
她身上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没带任何宫中仪仗。
营帐中间很快拉起一道厚实的粗麻布屏风。
赵姬在屏风后头的木椅上坐下,阿秀垂手站在一旁。
嫪毐看到屏风上的影子,整个人顺着草垫滑下来,趴在地上。
他把脑门紧贴着泥地,头都不敢抬。
“奴婢该死。”
“奴婢给太后惹了大祸。”
屏风后头没动静。
嫪毐浑身发颤,声音带着沙哑。
“外头都在传那些难听的话。”
“贼人拿着奴婢当幌子,要坏太后的名声,还要坏大王的社稷。”
“太后把奴婢交出去吧。”
“送去咸阳廷尉府,或者当场砍了奴婢的脑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脑门重重撞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个低贱的马夫,牵扯进太后和王室的谋逆大案里,按秦律本就该死上一百次。
换作朝中任何一个官老爷,为了保全自己的体面,这时候早该杀人灭口了。
赵姬坐在屏风后头,手里握着一串磨平了棱角的木珠子。
她没有叹气,也没说宽慰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传出声音,听着很平静。
“那枚印,你按了吗?”
嫪毐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没有!”
“奴婢就算被他们用铁烙子烫死,也绝没有碰过那张纸一下!”
赵姬手里的木珠停了一下。
“那些假口谕,你认了吗?”
嫪毐举起右手,指着营帐顶棚。
“奴婢要是认过半个字,叫奴婢全家不得好死!”
屏风后头又没了声音。
帐外的风刮过布帘,发出呼呼的响动。
赵彻站在一旁,看着屏风后头那个坐得端正的身影。
赵姬在雍城住了整整十三年,比谁都懂咸阳朝堂的手段。
有时候真相摆在眼前,别人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赵姬站起身,扯了扯斗篷的下摆。
“那便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扶着阿秀的手,往营帐外走。
走到门帘边上时,赵姬停下脚,转头对着赵彻交代了一句。
“赵少卿,依秦律办就是。”
“不必替谁遮掩,也不必替谁受过。”
说完,斗篷下摆晃了晃,赵姬走出了营帐。
嫪毐跪在地上发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听到赐死,也没听到绝情的呵斥。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秦烈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嘴里嘟囔着。
“傻愣着干啥,太后都发话了,赶快把药喝了。”
赵彻没管他们俩,走到营帐角落的木案边上。
案几上摆着三样东西。
从枯井摸出来的伪造情信。
从驿站缴获的空白伪令。
还有从西市香料铺暗格里搜出来的假私印蜡模。
芈苏提着药箱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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