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苑偏厢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芈苏把银针从阿蘅后颈拔出来,拿热毛巾擦了擦她脑门上的虚汗。
阿蘅喝了半碗热羊汤,缓过点气来。
她靠在软枕上,伸手点了点案几上的粗布包。
“少卿大人,里头有几张羊皮纸。”
“全是观星台那些人暗地里挑人记下的底子。”
“老奴在水牢倒马桶那会儿,趁守卫换岗不注意,塞在鞋帮夹层里带出来的。”
赵彻伸手把布包里那几张揉皱的羊皮纸摊开。
上头全是用关东小篆写的名字,旁边还用朱砂戳了各色小记号。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觉得脑壳发紧。
“少卿,这画得跟鬼画符似的都是些啥?”
“这帮关东耗子,怎么连别苑里挑水倒泔水的都给记上了?”
赵彻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划过。
“因为他们盯上的,打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体面人物。”
“阿蘅姑姑,这上头拿红圈圈出来的几处,你在水牢里听他们嚼过舌根没有?”
阿蘅咳了两声,指着头一行的名字。
“回大人,老奴听那个大掌柜提过一嘴。”
“他们专找当年在邯郸伺候过太后、后来跟着进关的老秦仆。”
“这些人命贱,在别苑里几十年都没人过问,少了一个两个,官府连立案的文书都懒得发。”
赵彻看着名单,面色沉了沉。
“第一类,是撞见过当年旧事、偏偏身份微贱最容易拿捏的下人。”
“把人掳走往死里打,想让他们招什么,他们就得画押认什么。”
“第二类,是当年在邯郸,打小见过大王年少模样的人。”
秦烈在旁边直撮牙花子。
“这帮王八蛋是想在大王的血脉上泼脏水?”
“大王坐天下都多少年了,他们还敢翻这烂账?”
赵彻冷笑了一声。
“在关东旧贵族眼里,只要能让咸阳的大位晃一晃,抹多少烂泥他们都肯干。”
“第三类,是能把吕相邦、嫪毐,还有当年蕲年宫那些乱七八糟的旧案扯到一块儿的人。”
“只要把这三拨人的口供拼凑在一起,就能造出一本挑不出毛病的铁证。”
阿蘅叹了口气,干瘪的眼角又淌下浑浊的眼泪。
“大人说得分毫不差。”
“老奴在水牢隔壁听真切了,他们打算趁着雍城大祭,拿出一本叫《雍城旧议录》的妖书。”
“里头把太后、吕相邦、嫪毐,还有关东那些暗桩全绑在了一条线上。”
“硬说太后在雍城暗地里招兵买马,还胡编大王不是先王骨肉,是吕相邦的私生子。”
秦烈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陶茶碗跳起来老高。
“放他娘的狗臭屁!”
“关东这群短命鬼真是活腻歪了,连这等杀头的话都敢往外编!”
赵彻把羊皮纸卷好揣进袖口。
“不拔刀子,专挖人心,关东这帮人算计得够阴。”
“朝廷要是派大军封城抓人、下令禁言,关东遗民就会借题发挥,说大秦心里有鬼在堵天下人的嘴。”
“朝廷要是撂着不管,这些脏水不出半个月就能传遍六国故地,乱的是大一统的民心。”
芈苏端过来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递到阿蘅手里。
“把药喝了,少操些心,你这身子骨经不起大悲大喜。”
阿蘅接过药碗小口抿着,抬眼看着赵彻。
“少卿大人,老奴这条烂命是您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太后在别苑苦熬了十三年,不能临到头,又让这帮贼骨头给生吞活剥了。”
话刚说完,偏厢厚布帘子被掀开了。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迈步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深衣,脸庞虽然清瘦,气色倒平稳了许多。
“老身方才在廊下全听见了。”
赵姬看着赵彻,嗓音很轻,透着一股狠劲。
“这事不能再捂着了。”
“等到大祭那天,老身亲自出苑,当着满城百姓认下阿蘅回来的事。”
“老身倒要瞧瞧,他们那些脏水还能往哪儿泼。”
阿秀在边上直跺脚。
“太后,使不得啊!”
“您这一露面,咸阳那些御史手里的笔杆子,非把西别苑给戳漏不可!”
赵彻也抬手拦了一下。
“太后,这步棋不能这么走。”
“您要是主动站出来认下阿蘅姑姑,反倒遂了他们的心愿。”
“外头立刻就会传,说您是做贼心虚,提前把旧仆找回来串通口供。”
赵姬停下步子,目光落在赵彻脸上。
“那依少卿的意思,老身就由着他们在外头编排?”
赵彻笑了笑。
“自然不能由着他们。”
“官府只对外放话,说在城外废渠救了个被关东贼人扣押的妇人。”
“至于她是何来历、伺候过谁,官府一个字都不往外吐。”
“让嬴县令在四门贴告示,只讲抓到了关东细作,大刑伺候着正往下深挖。”
秦烈摸了摸后脑勺,有些犯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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