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雍城西市的酒肆里就飘出一句怪话。
“母不正,则子何正?”
这话不知打哪儿先冒出来的,半个早晨的功夫,就顺着卖粟米和羊肉的摊位传开了。
酒客们凑在破木桌边上,捧着粗陶大碗,嘴里嘀嘀咕咕,眼睛直往城西别苑的方向瞟。
城东宗室的几处大宅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也坐不住了,悄悄把贴身仆妇叫到跟前问话。
东大营的值房里,秦烈把手里的佩刀重重砸在案几上,拉着脸骂娘。
“这帮关东贼人真够损的。”
秦烈往地上啐了一口。
“把矛头从嫪毐身上,直接引到了陛下头上。”
“他们这是嫌命太长。”
赵彻坐在旁边,手里翻着昨夜从各处客栈收上来的谍报。
“这八个字抓得准,直奔关东人和宗室老脑筋的要害。”
赵彻合上卷宗,站起身来。
“宗室那群人最看重血脉名分。”
“关东儒生最讲究礼义廉耻。”
“他们不用说太后到底做没做错,单抛出这么一句混账话,就能引得大家胡思乱想。”
孟平快步从门外走进来,抱拳禀报:
“少卿,城西别苑门口来人了。”
“赢氏宗室的几位老夫人在外头求见,说是给太后请早安。”
赵彻换了身便服。
“走,去别苑看戏。”
西别苑正厅的大门敞开着,风把案几上的布幔吹得左右晃荡。
赵姬坐在正位上,阿秀垂手站在侧面。
堂下坐着三个衣着讲究的老妇人,年纪都在五六十岁开外。
领头的是赢氏远支的族老遗孀,人称严夫人,手里捏着一串油润的骨珠。
“太后这些年在雍城清修,身子骨看着还硬朗。”
严夫人假模假样地开口。
“只是外头风言风语传得难听,老身几个听了,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旁边的另一个老妇人跟着叹气:
“是啊太后,如今四海归一,天下眼睛都盯着咸阳。”
“若是关东旧民拿当年邯郸的事情嚼舌根,怕是会伤了天家的脸面。”
这几个人嘴上全是关切,话里全带着钩子,想探赵姬的虚实。
屏风后面,赵彻靠在柱子边,透过缝隙看着堂下的几个人。
赵姬端起陶杯喝了口温水,眼皮都没抬一下。
“外头说了什么,让你们这么急着跑来?”
赵姬放下杯子,声音听不出火气。
严夫人转了转手里的骨珠,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市井粗人嘴碎,说什么母不正则子何正……”
“老身听了都觉得大逆不道。”
“可要是传到咸阳御史台那边,宗正府的老臣们少不得要过问几句。”
赵姬笑了一声,看着堂下的三人。
“王统这两个字,什么时候轮到市井长舌妇来定了?”
赵姬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皇帝是先王明文立下的储君,承的是赢氏宗庙的香火,拜的是大秦历代先祖。”
“大秦甲士东出扫平六国,靠的是秦律和军功,不是靠别人嘴皮子上的仁义道德。”
严夫人脸上一红一白,刚想接话,赵姬抬手打断了她。
“你们今天来,无非是想看看我慌不慌,看看西别苑是不是真藏了短处。”
赵姬从软榻上站起身,看着她们。
“我一个久居别苑的妇道人家,早就不问世事。”
“你们要是觉得我这老婆子碍眼,大可以去咸阳上一道折子。”
“但若是有人借着我的私事,去动摇陛下的帝位,去妄议大秦的王统……”
赵姬脸色冷了下来。
“那就是在掘赢氏宗族的祖坟。”
“到时候咸阳廷尉府的铁锁链子落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这番话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全把大义扣在了嬴政头上。
严夫人被呛得说不出话,干笑了两声,站起身行礼。
“太后教训的是,老身等人也是一时糊涂。”
“时辰不早了,老身就不打扰太后歇息了。”
三个老妇人互相对视一眼,灰溜溜退出了正厅。
赵彻从屏风后走出来,拍了拍手。
“太后这几句话,说得够硬气。”
赵姬坐回榻上,靠着软垫揉了揉太阳穴。
“硬气有什么用,不过是硬撑罢了。”
赵姬叹了口气。
“政儿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
“我帮不上他什么忙,至少不能成了别人刺向他的那杆枪。”
赵彻看着门口方向。
“太后放心,这杆枪,他们刺不出来。”
“方才那个穿青褐色锦袍的妇人,太后认得吗?”
赵姬想了想:
“那是赢氏旁支的偏房,夫家姓孟,早年因犯了军律被夺了爵位。”
赵彻点了下头,转身朝偏厅走。
“孟平,跟我来。”
出了别苑后门,孟平快步凑过来。
“少卿,看出什么了?”
“那个孟氏妇人有问题。”
赵彻脚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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