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在别苑后巷的石板上,声响又急又脆。
赵彻勒住缰绳跳下马,马鞭随手搭在马鞍前,没来得及收。
秦烈带着几个卫士一路跑在后头,直喘粗气。
“大人!”
“您跑这么急,到底是出啥塌天大祸了?”
“俺还以为关东刺客杀进后院了!”
孟平快步跟了上来,手按在铁剑柄上四处看,没敢松懈。
赵彻没理会秦烈的嚷嚷,推开了偏院虚掩着的黑漆木门。
院子里面没什么杂音。
既没有刀兵碰撞,也没有刺客翻墙的动静。
阿芸和阿蘅并肩站在正屋阶下,双手笼在袖筒里,脸绷着。
芈苏提着那个常年带在身边的药箱,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嘴唇没什么血色。
院子里飘着艾草水的气味,还混着热米汤的味道。
赵彻迈进院门的时候,屋里传出一阵细弱的啼哭。
动静很小,断断续续的,猫儿叫唤一样没多少力气。
秦烈在门口停下,伸着脖子往屋里瞧。
“咦?”
“这声音听着怎么跟刚出窝的耗子似的?”
“闭嘴。”
孟平拉了他一把,把秦烈扯到门外,顺手合上了院门。
赵彻走上石阶,掀开里屋厚重的门帘。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赵姬靠坐在木榻边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青布棉袍。
她脸上透着失血后的白,神色倒还算平稳。
身侧的软垫上放着一个粗麻布襁褓。
襁褓裹得很厚,露出一张通红又发皱的小脸。
那是个刚落地没多久的娃娃。
孩子闭着眼,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在半空胡乱晃着。
赵彻在榻前半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他原先以为信里说的是当年留下来的旧人遗孤,或者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
他没料到偏院里藏着的居然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赵姬抬眼看着赵彻,声音有些干。
“抱抱吧。”
赵彻低头看着榻上的小东西,手停了一下。
他握过各种兵器,翻过无数要命的账册,真没碰过这么软的活物。
他伸出手,把那个粗麻布襁褓抱了起来。
分量很轻,轻得让人有些不踏实。
赵彻等了一下脑海里的系统反应。
往常只要碰上关键人物或者线索,眼前总会跳出蓝色的文字框。
这回系统没有任何动静。
视线里干干净净,安静得反常。
没有隐藏身世的提示,没有关联任务的警报,也没有危险评估。
赵彻头一回没去琢磨证据、暗线或者咸阳朝堂里的那些算计。
他看着怀里呼吸微弱的小东西,心里沉了一下。
这孩子太小了。
小到在这乱世里,任何一个掌权的人随手一推,就能定下他的生死。
赵姬靠在凭几上,眼睛看着襁褓,语气平淡。
“这孩子不能留在别苑正院。”
“内史署的账册、宗正府的造册簿子,一个字都不能记他。”
赵彻转过身,看着榻上的女人。
“太后打算怎么瞒?”
赵姬拉了拉身上的棉袍,嘴角动了动。
“就说他是偏院一个染病死去的旧侍女留下的孩子。”
“阿芸阿蘅当他的挂名姨娘,在后偏院养着。”
“咸阳那边就算有人来查,也查不出任何籍贯来由。”
赵彻托着孩子的手臂收了收,没有马上接话。
他清楚这种安排意味着什么。
这孩子往后一辈子不会有名字,不会有爵位,更不会有能摆上台面的父母。
这也意味着赵姬在经历过蕲年宫的大乱之后,又一次要把身边最要紧的人,硬生生塞进见不得光的阴影里。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芈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药进门,放在几案上。
她看了看赵彻怀里的婴儿,低声说了句。
“孩子身子有些弱,但底子是好的。”
“只要避开外头的风寒,用羊奶和米汤细细养着,能活下来。”
赵彻低下头看孩子。
小家伙像是察觉到了暖气,渐渐不哭了,嘴巴抿了两下。
赵彻站了半晌,开了口。
“可以藏住他的身份。”
“但不能让他活得像一件见不得光的证物。”
赵姬抬起头,定定看着赵彻。
赵彻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很稳。
“那些暗地里算计宗室的人,把活人当成棋子,把死人当成烂账。”
“我们若是也把他藏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防贼一样防着他长大。”
“那他和观星台手里那些假名册,又有什么分别?”
赵姬眼圈有些发红,手抓紧了身下的软垫。
她在雍城这十三年,见惯了防备、算计和互不信任。
她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厚厚的石墙后头。
赵彻这一句话,把她撑了多年的硬壳戳开了一条缝。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才松开了抓着垫子的手。
“那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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