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外的官道上,两旁的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
秦烈骑在马上,跟在赵彻后头,嘴里还嚼着刚从西市买的热炊饼。
“大人,俺就说这咸阳的麦饼比雍城香,油水也足。”
赵彻拽着缰绳,转头看了他一眼。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待会儿到了章台宫门前,把嘴角的渣子擦干净。”
秦烈抬起衣袖在嘴角胡乱抹了两把。
“属下明白,到了大王跟前,俺保准连大气都不喘一下。”
孟平在另一边骑着马,怀里抱着厚厚几卷竹简。
“大人,雍城义舍送来的底册,还有东大营换防的调令,全都在这儿了。”
赵彻点了下头,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宫门前的禁卫。
章台宫偏殿里烧着炭盆,屋里暖烘烘的。
年轻的秦王嬴政坐在黑漆案几后头,手里正翻看着几份宗正府送来的奏报。
赵彻迈步进门,躬身行礼。
“臣赵彻,参见大王。”
嬴政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抬起头看了过来,神情很平和。
“雍城的事,你办得不错。”
“观星台安插在那边的暗桩,算是拔干净了。”
赵彻从袖子里拿出调防名单,双手呈上去。
“这是雍城西别苑外围巡防的更替名册,请大王过目。”
内侍福安快步上前,把竹简接过去,轻放在案几上。
嬴政伸手翻开看了看上面的几处哨位,随后就把竹简合上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炭火偶尔噼啪响两声。
嬴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偏院里那个孩子,夜里是不是总哭?”
赵彻在殿下站着,整个人停顿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没想到嬴政这么快就知道了。
大殿里安静得很,连福安都把头低下去,屏住了呼吸。
嬴政脸上没什么怒气,也没质问,转头对身旁的老内侍吩咐道:
“福安,去把那个木匣拿过来。”
福安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后殿小案旁,捧出了一个黑漆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的正是雍城县衙义舍送来的那份薄简册。
嬴政拿起来翻了两眼,随后轻轻搁在案几正中。
简册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无父无母,暂寄西别苑偏院。
“这份册子,不用再改了。”
嬴政看着案上的木牍,语气很平缓。
“改得越多,外人瞧着越觉得里头有事。”
“大张旗鼓去遮掩,那些盯着别苑的眼睛就更兴奋了。”
赵彻往后退了半步,低头道:
“臣擅作主张,没提前向大王禀报,请大王降罪。”
嬴政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何罪之有?”
“寡人知道,母后这些年在雍城到底失去了什么。”
“寡人也知道,你留在雍城,替寡人挡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麻烦。”
嬴政说到这里停了停,手指在案几边缘轻敲了两下。
“只是这个孩子,不能成为任何人拿来做文章的由头。”
“不能拿来逼她。”
“不能拿来逼你。”
“更不能拿来逼寡人。”
赵彻抬起头,郑重抱拳:
“臣明白大王的苦心,绝不会让此事成为关东余孽挑起争端的把柄。”
嬴政点了点头,神色重新沉稳下来。
“蒙毅在外头候着吧?”
福安上前一步,小声回话:
“回大王,蒙上卿在偏殿外院核对巡卫值守。”
“叫他进来。”
蒙毅一身甲胄快步走入大殿,躬身抱拳:
“臣蒙毅,参见大王。”
嬴政指了指案上的调防公文:
“雍城西别苑后头那处偏院,自今日起划入太后静养别苑的范围。”
“外围的守备,由内廷暗卫接手轮换。”
“不许设明哨,不许惊扰院子里的人。”
蒙毅抱拳领旨:
“臣遵旨。”
嬴政又叮嘱了一句:
“内廷案牍库里不用单独给偏院立档,照旧就行。”
蒙毅向来只按律令办事,也不多问,领命退了出去。
站在一旁的福安有些困惑,小声念叨了一句:
“大王,偏院若是没有任何卷宗记录,日后少府拨发用度,怕是账目对不上。”
嬴政端起案上的茶汤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活下来的人就越多。”
福安脖子缩了缩,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再多嘴。
“赵彻,你先退下吧,冠礼大典在即,咸阳城内的防务不可松懈。”
“诺,臣告退。”
赵彻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偏殿外的走廊上,风卷着碎雪吹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秦烈正蹲在廊柱旁边数地砖,看见赵彻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裤管。
“大人,大王没发火吧?”
孟平也快步迎了上来。
赵彻看了看外头开阔的广场,摇了摇头。
“走吧,回郎中令府。”
秦烈跟在后头,有些好奇的抓了抓脑袋。
“大人,那偏院的事,到底算结了还是没结?”
赵彻迈步走下石阶,声音很轻。
“结了。”
秦烈有些摸不着头脑,嘿嘿干笑了两声。
“结了就好,俺刚才在外头站着,心里直打鼓,生怕里头摔杯子。”
赵彻回头看了看高耸的大殿,呼出一团白汽。
坐在王座上的年轻君王,看清了雍城的底细,也懂其中的利害。他知道真相,选择用最安静的方式压下来,护住他想护的人。
孟平牵过战马,递上缰绳。
“大人,宗正府那边,严老宗正又递了帖子,想打听太后回咸阳的具体行程。”
赵彻翻身上马,握紧缰绳。
“去告诉他们,太后偶感风寒,在雍城好生休养,冠礼前不会回咸阳。”
“谁要是还敢拿这件事情到处做文章,就让他去廷尉府查查百草堂的案底。”
秦烈一听乐了,挺直了腰杆。
“好嘞,属下这就去敲打敲打那帮不安分的老头子!”
三人策马穿过厚重的门楼,朝热闹的街市奔去。
天色暗下来,城里的炊烟慢慢升起,整座咸阳城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