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有德被抬上大理寺公堂时,连站都站不稳。
他身上有烧伤,手腕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昨夜在暗道里又呛了烟。医士让他躺着说,他却一把推开递来的软枕,扶着案角跪到了堂中。
“十二年前,是沈伯庸把我送进北山。”
堂上立刻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沈伯庸已经被押在另一侧,侯府的人想趁他失踪的这段时辰把罪推给罗骁和萧叙川。马有德却从怀里摸出一枚生锈的军牌,重重拍在地上。
“这牌子不是北营发的,是侯府给我的。”
闻既白拿起军牌看了一眼。
牌背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字口被人磨过,却没有磨干净。
“做什么用?”
“替死人运货。”
马有德指向被抬进来的铁匣。
“每次三十六箱,箱里装军械,也装人名。人被送进北山,名被改成阵亡;箱子回京,军械再被洗成旧货。沈伯庸负责拿侯府印封口,萧叙川负责别庄,裴府负责把货挂进军需司。”
萧叙川当即喝道:“一派胡言!”
马有德转过头。
“你还记得那匹跛马吗?”
萧叙川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
“你亲自用它拖过第三批箱子。马在北山坡下摔断腿,你怕车辙留下痕迹,叫人把马和车一起推进沟里。那天夜里下雨,沟里的水涨到车门,车底的人一直在敲木板。”
堂上静得只剩灯芯爆裂声。
闻既白问:“你听见了?”
“听见了。”
马有德低下头,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可我不敢开门。沈伯庸说,开门的人也会被写进下一批死册。”
沈照棠站在堂侧,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还能记得?”
“因为最后一个敲门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
马有德抬头。
“周良。”
被扶在门边的周良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轻轻一颤。
马有德把手伸进衣襟,取出一小片被汗水泡软的纸。
“这是那一晚我撕下来的车底木屑。上面有周良刻的字,也有沈伯庸的手印。”
闻既白让人取来清水,将木屑上的泥洗开。木片边缘果然露出半个“沈”字,旁边还有一道按印,和旁册上沈伯庸的手印完全相同。
沈伯庸冷声道:“一块木屑能说明什么?军需文书不是我写的,别庄护卫也不是我管的。”
“那三十六份军籍是疯子写的?”沈照棠把军籍摔在案上,“还是你要把罪推给裴府?”
马有德忽然笑了。
“二爷,你最怕的不是这些箱子。”
沈伯庸的眼神一沉。
“你怕的是有人问,为什么一个军需案的活口,会被藏在侯府祖祠下面。你怕的是我们说出那扇门后还有谁。”
沈伯庸起身要扑过来,被差役按住。
“你闭嘴!”
“我闭嘴了十二年。”
马有德向前挪了一步,膝盖在地上拖出血痕。
“十二年里,我看着你们把我的名字一年一年改成死人。你们把我关在暗室里,让人每天送一碗冷水,告诉我只要按下手印,就能重新做人。可你们从没想让我做人,你们只是想让我替你们证明,马有德早就死了。”
沈伯庸脸色发白。
沈照棠问:“你为什么藏他?”
马有德喉结滚动。
“因为我看见过一个女人。”
堂上再次安静。
“她来北山找人,手里拿着海棠香囊。她问我,山里有没有被藏起来的孩子。我告诉她,有一个。沈伯庸的人发现后,说不能让她活着回去。”
沈照棠的指尖收紧。
“她叫什么?”
马有德看向她,眼神里有歉意。
“我只听见她喊过一个名字。”
“云舒。”
沈蘅初在堂外骤然失声。
马有德继续道:“她不是来查军需的。她是来找一个被带进北山的孩子。她问我,孩子有没有被换名字。我没来得及回答,裴府的人便把我拖走了。”
沈伯庸忽然抬头,怒声道:“你胡说!陆云舒根本没有来过北山!”
这句话出口,满堂人都看向他。
马有德慢慢笑了。
“我还没说她姓什么。”
沈伯庸的脸像被一记耳光打中,瞬间失去血色。
沈照棠看着他。
“现在你还要说,侯府与她无关吗?”
沈伯庸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侯府七叔公拄着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族老,手里捧着一册旧账。
他看向沈伯庸,叹了一声。
“你还要说侯府无罪吗?”
七叔公没有等沈伯庸回答,便让人把旧账摊开。
“这册账一直锁在族库最里层。”他道,“每年修祠银都由二房支取,数目不大,分在十二个月里,看起来只是添香、换瓦、修灯。可把八年的数合起来,正好是北山三十六人的口粮和车马钱。”
沈伯庸冷声道:“族库账目由管事经手,凭什么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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