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领着两万大军刚踏出潍县,官道上的烟尘还没散尽,曹安便将案头堆积的钱粮民政杂务一股脑推给属官,自己一头扎进大营校场,专心筹建骑兵。
骑兵在这个时代至关重要:追可奔袭千里截粮道,退能衔尾断后保全军,哨探、冲阵、迂回,无一能离。可曹安要的,从来不是明军寻常的骑卒。
那种只懂拎着腰刀策马对冲的骑兵,拉去野地跟建奴骑兵硬碰硬,十个捆在一块儿也不够砍。
曹安要练的,是能策马奔袭、可下马结阵放炮的快速机动步兵,是直戳建奴骑射命门的一把淬毒尖刀。
正午日头把校场的黄土晒得发烫,一百余名千总、百总、把总列成三排。这些清一色亲卫营出身的军官,周身还裹着潍河大战未散的戾气,此刻却个个屏气凝神,腰杆挺得比营门前两丈高的旗杆还直。
能得曹帅亲自开课授业,在这群刀口舔血的汉子眼里,比官升一级还荣耀。没人敢有半分懈怠,额角汗珠滚到下颌,也没人敢抬手擦一下。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帅台方向传来。
曹安一身素色劲装,大步走到队列正前方站定,目光扫过一张张晒得黝黑、棱角分明的脸,见众人军姿标准得挑不出错处,微微颔首。
“还不错,没把亲卫营的规矩丢在潍河里。”
曹安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沙场磨出的沙哑,“今天我不是什么大帅,就是个教书先生。有疑问尽管开口,别揣在肚子里烂掉。”
“遵命!”
底下轰然应诺,震得人耳膜发颤,脚下却纹丝不动,站得反倒更齐整了。
曹安见状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第一句,就给所有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开课头一件事,先给你们醒醒神。别觉得潍河一仗打赢了,就尾巴翘上天,小瞧了建奴骑射。真论野战弓马本事,咱们十个捆成一团,也未必拼得过一个建奴骑兵。”
队列里纹丝不动,没人反驳,也没人面露不服。
都是真刀真枪跟鞑子拼过命的,建奴驰突如风的骑术、刁钻狠辣的箭法,谁没亲身领教过?追风燧锐营野战惨败的事,在场众人更是人人皆知。
“潍河一战,咱们靠的是壕沟、拒马,是密集的火炮攒射,占了火炮的便宜。”
曹安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郑重,“建奴打小长在马背上,骑射是吃饭的本事。辽东这些年,明军野战屡战屡败,大半都栽在他们那套‘疲敌’的路数上——先围着你转圈放箭,你进他退,你停他扰,等你阵型乱了、人乏了、箭壶空了,再集中铁骑往一点凿穿。”
曹安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套法子,咱们以前没解药,只能缩在城里守着。但今天,有了。”
曹安侧身从身后案几上拿起一具巴掌大的小炮模型,往前一递,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天底下没有无敌的战法。建奴骑射再准,一百五十步外破甲就费劲。”
曹安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过一抹锐光,“我今天要教你们练的,就是专门破建奴骑射的兵种——龙骑兵。”
“说白了,就是能骑马的步兵。”
他指尖点了点小炮模型,“赶路乘马,速度追得上鞑子,奔袭不比他们慢;遇敌立刻下马结阵,架起小炮用霰弹远距离压制,再用燧发枪接战。核心就一句话:发挥咱们的火力优势,死死摁在建奴脸上去打。”
底下终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眼睛发亮,显然是琢磨过味儿来;也有人皱着眉头,满脸犹疑。毕竟大明朝打仗几百年,要么步卒守阵,要么骑兵冲阵,从没听过这么“步不步、骑不骑”的古怪兵种。
正议论间,后排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脸汉子往前跨了半步,在渐起的嘈杂里格外清晰。
“曹帅!末将有疑问!”
众人侧目,是百总周彪。这人出了名的打仗不要命,脑子却也最活泛,是营里数得上号的悍将。
曹安抬了抬下巴:“讲。”
周彪抱拳躬身:“曹帅,要是鞑子傻愣愣往咱们阵上冲,自然是霰弹一轰一个准,来多少死多少。可建奴最是奸猾,要是他们见咱们炮阵严实,不肯正面硬撞呢?”
他顿了顿,把心里顾虑一股脑倒了出来:“要么围着咱们兜圈子,远远放箭耗着,等咱们弹药打光了再动手;要么打个照面就撤,诱咱们去追。真要是追急了散了阵型,岂不是反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这话一出,议论声骤然停歇。
所有人都盯着曹安,等着他的答案。
这确实是最要命的关节——鞑子从来不是死脑筋,哪会乖乖往炮口上撞?真被他们牵着鼻子耗,再好的炮阵也没用。
曹安闻言非但没皱眉,反倒朗声笑了,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问得好!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们上了战场不是只会挥刀砍人的莽夫,懂得动脑子。”
他往前踱了两步,站到队列跟前,语气从容,条理清晰:
“两种局面,两种应对,道理都简单得很,就看你们练不练得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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