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余温未散,被晒了整日的青石板还往上冒着烘烘的热气。
莱州城沿街酒肆的烟囱腾起袅袅炊烟,粟米的醇厚混着酱肉咸鲜,裹着道旁晚槐花的甜香,被晚风一卷漫过街巷,钻得人满鼻都是。
街面上行人络绎,挑着货担的货郎端着铜锣缓步踱过,铜锣轻晃,叮铃声响混在人声里;挎着竹篮的妇人脚步匆匆,篮沿的青菜叶沾着细碎水珠,都赶着回家烧晚饭;一群半大孩子追跑嬉闹着,你赶我追,脆铃似的笑声在街面上四下散开。
满城井然祥和,就连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眼神里都透着光。
“我那在衙门当差的二叔说,南边又过来几百号流民。”
“铁定先送城外粥棚安顿,养回些力气就分去各县垦荒。换了以前的官老爷,早拿棍棒往别处撵了,也就曹大人心善,顶着粮价飞涨的压力,半点儿没抛下这些苦命人。”
“说的是,这莱州城啊,自打曹大人来了,才算真的有了安稳日子过。”
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并肩走着,篮沿露出半把青翠小葱,你一言我一语唠着,语气里对曹安的敬服实打实的,半分不作假。
长街尽头,一乘素绫暖轿缓缓从巷口转了出来。
前后各二十名安字中军身着玄色号服,背上燧发枪泛着冷冽金属光泽。
他们步幅整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沿街两侧,浑身带着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却半分不扰民,只按着固定节奏护着轿子稳步向前。
沿街百姓纷纷自觉退到街边避让,无人喧哗,也没人探头探脑,只望着轿子方向,脸上满是恭敬——莱州城里没人不识得这乘素绫暖轿,更没人不识得安字中军的号服。这是曹府的车驾,是护着满城安稳的底气。
夕光从绫帷缝隙斜斜漏入,恰好落在张嫣身侧。
她端坐在素绒软垫上,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簪,伴着轿身极轻的晃动,指尖虚搭在乌木扶手上——那是十几年深宫岁月刻进骨血的端严;裙摆下勾勒出圆润弧度,混着周身历经沉浮的沉静气度,竟生出一种不动声色、勾人心魄的风华。
张嫣另一只手捏着一卷素纸,是今日招贤馆考核的人员名录,整整十人。看着纸面上的名字,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对劲。
招贤馆开馆之初便定下规矩:唯才是举,不问出身籍贯。
可这一批筛进来的人,偏巧得离谱——全是莱州本地士绅子弟,竟连一个外地人都没有。
是底下人办事糊涂筛漏了?还是有人借着招贤的名义,暗中塞人情、安插人手,往相公眼皮子底下掺沙子?
张嫣指尖微微收紧。
她太清楚这些人才对曹安有多重要——这不是几个闲职的小事,是往后扩军、理政、安民的根基。
她心底翻来覆去琢磨,只觉处处蹊跷,偏又一时抓不住确切头绪,只能先按下,等回府再细细查对。
思绪辗转间,轿身微微一沉,已稳稳停在曹府门外。
“落轿——”
轿夫头压着嗓子低喝,四名轿夫同时沉腰屈膝,轿杆平稳落地,半分晃动都无。
丫鬟素月早候在阶旁,见状立刻上前半步,躬身掀开轿帷:“嫣夫人,到府了。”
张嫣将名录随手拢进袖中,扶着素月的手缓步下轿。
门口站岗的安字中军士卒齐齐侧身行礼,声线齐整:“恭迎嫣夫人回府!”
一路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残阳把檐瓦晒得发烫,余温焖在院墙里散不出去,连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都带着暖烘烘的燥意。
张嫣走这一路,鬓边已浸了层薄汗,直到挑帘进屋,混着艾草香的凉意扑面袭来,才稍稍舒了口气。
榆木八仙桌旁,张莲侧身坐着,怀里搂着小玥儿,正拿银勺舀着软嫩蛋羹,低头往孩子嘴里送。
她穿一身月白暗纹薄绫短衫,料子轻软透气,领口松松挽着,薄衫衬出胸前饱满圆润的弧度,伴着喂饭的动作轻轻起伏——自打后勤诸事理顺,不必熬夜操劳,人养得丰润了不少,举手投足都透着熟妇人的温婉风韵。
“姐回来了。”
张莲听见帘响,抬头笑了笑,指尖顺手捋了捋鬓边被汗濡湿的碎发。喂完勺里最后一口蛋羹,她才扶着桌沿缓缓起身,罗裙顺着腰臀往下一坠,绷出浑圆紧实的线条。
“坐着吧,天热,别折腾。”
张嫣说着,走过去先摸了摸玥儿汗津津的头顶,才在对面落座。
素月连忙上前斟了杯温凉的菊花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张嫣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上四菜一汤。清炖鸡油光透亮,酱肉切得齐整码在盘里,连时令鲜蔬都摆得精致,热气混着香气直往鼻端钻。
她夹了一筷子清爽瓜丝,眉头微蹙:“如今外头闹饥荒,粮价一日比一日高,府里还这么丰盛,不妥。天热东西做多了也容易坏,往后俭省些。”
“是我没思量周全。”
张莲舀了碗清鸡汤推到张嫣跟前,“回头我就跟张三吩咐,往后每日两菜一汤便够了,荤菜减半,细粮掺些小米杂粮。姐你素日俭省,我都记着,只是想着你今日跑了一天招贤馆,该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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