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县城西,连绵的马厩从大营北端一直铺到山脚下。
潍县一战大破八旗,缴获的一万余匹战马尽数押解于此。
正午热风卷着马嘶声漫过营墙,混着汗腥气与草料的干涩味,飘出半里地都散不尽。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马头攒动,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任谁见了这万马齐鸣的阵势,都得心头一震——有此家底,组建一支横扫山东的龙骑兵,岂非朝夕之事?
可刚从驯马场走出来的曹安,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前世在网上看了无数遍龙骑兵的传奇,总觉得不过是“骑马赶路、下马开枪”,真轮到自己亲手搭建这支队伍,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把“龙骑兵”三个字,想得太轻巧了。
“曹帅,第三轮点验的数目出来了。”
马房主事孙旺捧着厚厚的账册快步迎上来,声音都透着几分气虚:“缴获的一万一千两百六十三匹马里,剔除驮辎重的老役马、带伤的病马,还有掉膘的备马,真正筋骨强健、能直接充作战马的,只有六千八百七十二匹。剩下的要么得养三个月精饲料才能缓过来,要么只能拉去驮粮草,撑不起战兵乘骑。”
曹安接过账册,指尖划过墨字,心头微微一沉。
他原先打的算盘是,哪怕凑不齐一人双马的顶配,先一人一马把一万龙骑兵的架子搭起来再说。现在看来,硬凑根本就是自欺欺人——长途奔袭马力先垮,别说机动作战,能不掉队就算不错了。
“伤马和役马分开安置。”曹安合上册子,语气沉稳,“伤马优先拨黑豆、苜蓿精饲料调养,能救回多少是多少;役马先编入辎重营,往后用来驮运小炮和随行弹药。”
话音刚落,驯马场方向就传来一阵惊呼,伴着战马尖利的长嘶,尘土腾起老高。
两人快步过去,正见一匹栗色战马前蹄人立而起,在空中狠狠刨动,猛地把背上的士兵掀翻在地,随即撒着欢就往场外冲。
旁边几个士卒一拥而上拽缰绳,扯得马缰绷得笔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惊马按住。
地上的士兵捂着腰蜷成一团,疼得脸色发白,半天爬不起来。
“今日第几个了?”曹安声音发沉。
千总马顺福抹了把脸上的汗,一脸苦相,嗓门都带着糙意:“回曹帅,第二十七个了!这些蒙古马都是鞑子从小驯到大的,听惯了满语口令,咱们弟兄喊‘吁’根本不好使,反倒越喊越疯,跟踩了尾巴似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无奈了:“再说咱们的兵,大多是佃农流民出身,别说骑马,以前连马屁股都没摸过。能坐稳马背不摔下来就算及格,更别说控着马跑队列、听号令变阵了。末将筛了全军,真正有骑术底子的,要么是辽东逃来的老军户,要么是以前的大户家丁,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七百多人。”
正说着,军需主事周墨抱着一摞马鞍零件走过来,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老远就叹了口气:
“曹帅,马具的事也棘手。缴获的马鞍马镫全是鞑子那边凑来的,尺寸乱七八糟,高矮胖瘦没一副重样的。弟兄们用着要么卡腿要么晃荡,别说同时快速上下马、结阵开火了——有的兵一抬腿就下来了,有的被高鞍桥卡着腿,半天解不开,真到阵前,阵型直接就乱了。”
“缺多少?”曹安开门见山。
“不算备用损耗,光七千匹战马,就得七千套标准鞍具,蹄铁至少得备三万副。”周墨掰着手指头算,账算得门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留着山羊胡的老兽医挤过来,对着曹安拱手叹气:
“曹帅,老朽也得说句实在话。这上万匹马,日常驱虫、治伤、钉掌、配饲料,不是随便找几个马夫就能糊弄的。登莱本地卫所的马政早就烂透了,正经懂军马兽医的,老朽扒拉遍了也就找着十七个人,眼下连给伤马换药都忙不过来。”
“要是凑不齐两三百人,等入了秋,天气转凉,再赶上草料跟不上,闹起马瘟来,那就是成片成片地倒。到时候这万匹缴获的家底,用不了半年就得耗光大半。”
老兽医说得直白,曹安却半点不觉得危言耸听。
古代军马,病死损耗从来比战损还高。没有成熟的马政体系,再多的马匹也守不住。
这时,管钱粮的李主簿也攥着账本匆匆赶来,一开口就带着哭腔:
“曹帅,还有粮草的账,老朽不能不禀!一万匹马,一天得耗黑豆二百石、干草十万斤,是一万士卒一天口粮的两倍还多!咱们官仓的粮大多留着赈灾备荒,刚给百姓分了田,秋粮还没收上来,长期这么喂,用不了仨月官仓就得空!”
一圈人围着曹安站着,个个眉头紧锁,没人说话。
前几日万马押解入营时的狂喜,此刻已经被现实泼了个透心凉。
曹安以为有了马就能组建龙骑兵,真上手才知道,马匹反而是最不起眼的门槛——兵员、工匠、兽医、马具、战术、后勤、钱粮……随便哪一环掉链子,这支军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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