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语触逆鳞(1 / 1)

日上三竿,金色阳光漫过乾清宫的琉璃瓦顶,顺着朱红廊柱斜斜铺落,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廊下鎏金铜缸里盛着清水,被日光映得泛着细碎银芒,连穿廊而过的风都放轻了脚步,似是不敢惊扰殿内的沉寂。

王承恩攥着拂尘,弓着腰在廊下慢慢踱步,鞋底擦着金砖,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身后跟着八名小太监,个个垂着头屏着气,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往日这个时辰,皇上早该起身梳洗、召大臣议事,可今日殿内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有。

一个年纪稍小的太监凑到王承恩身侧,压着嗓子细声说道:“公公,眼看快到辰时了,皇上还未起身。奴才……奴才都记不清上回皇上睡得这般安稳,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王承恩停下脚步,扭头往殿门方向望了一眼,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点难得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这些日子鞑子兵临京畿,各地急报雪片似的送进宫,再加上各处流寇作乱,皇上哪夜不是熬到三更天,四更天又披衣起来看奏章?龙案上的烛火,就没彻底灭过。如今好了,多尔衮带着人马全数北撤,京城解了围,皇上心里那块千斤重的石头,总算能落一落了。”

另一个小太监也凑上来,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公公说的是。昨晚皇后娘娘留宿乾清宫,奴才们守在外头,听着殿里……动静直到后半夜才歇。”

王承恩佯怒地瞪了他一眼,抬起拂尘虚虚点了点,却没真动气:“混小子,宫里的事也敢乱嚼舌根?仔细你的皮!”话虽这么说,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帝后和睦,是社稷之福。这些年皇上忧国忧民,皇后娘娘跟着操碎了心,难得能有片刻安生。”

“那鞑子真的全退干净了?”小太监眨了眨眼,还有些不敢信,“前几日还听宫里人说,城墙上都能望见鞑子骑兵在城外游荡,京城里人人自危。怎么说退就退了?”

王承恩抚着拂尘,脸上神情复杂了几分,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慨叹:“退了,多尔衮带着大队人马往北撤了。鞑子这次在莱州、潍县一线,可是吃了不小的亏。”

“就是那个用火枪打得鞑子哭爹喊娘的曹安?”小太监眼睛一亮。

王承恩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那小子在登莱自行其是,眼里哪还有朝廷。可不得不说,他手里的火枪是真厉害。从前咱们的火铳打不准、射得慢,在鞑子骑兵跟前跟烧火棍似的。可他那枪,听说能百步穿杨,鞑子骑兵冲得再快,也顶不住一排火枪齐射。”

他说着抬头望了望天色,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期待:“你以为皇上单单是为鞑子退兵高兴?还有更大的喜事。今日工部要把仿制好的新式火枪呈上来。照着曹安那边的样品,工部匠人总算仿造出来了。等皇上验看过没问题,就给京营换装,往后边军也能逐步配上。咱大明朝有了这神兵利器,还怕什么建奴鞑子?皇上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了。”

两个小太监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皇上心情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王承恩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行了,都守好本分,别惊扰了皇上。再等等,等皇上醒了,再进去伺候。”

廊下重归寂静,日光越升越高,将殿宇的影子缩得极短。而寝殿之内,又是另一番温暖光景。

龙涎香的余味在明黄帐幔间悠悠飘散,绣着缠枝云龙纹的锦被半拢着,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碎金似的洒在床沿。

朱由检是先醒的。睁开眼时,有片刻的恍惚,帐顶的龙纹在光影里朦朦胧胧。耳边没有往常急促的奏报声,也没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只有身侧人均匀平缓的呼吸,轻轻落在枕畔。

他侧过头,见周皇后还睡着。乌黑发丝散在素色枕面上,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温婉,眉头舒展着,没有平日替他分忧时的凝色。

朱由检望着帐顶,心绪慢慢沉下来。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睡得这般沉了。这些年内有流寇作乱,外有建奴叩关,国库空虚,朝臣党争,他像一根始终绷到极致的弦,从早到晚,从年初到年尾,半分松懈不得。

前阵子多尔衮率军入关,奔着莱州曹安去的,并未直扑京城,可他依旧没睡过一个整觉。夜夜守在龙案前翻军报,眼睛熬得布满血丝——他心里盼着,盼着多尔衮和曹安拼个两败俱伤,最好双双折损在山东,替朝廷除去两大祸患。

可最终的结果,是曹安在潍县城外大败清军,阵斩数万,逼得多尔衮全线退兵。那天捷报送进乾清宫,他站在大殿里,指尖都在抖。不是喜,是怕。曹安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战力,又盘踞在山东近畿之地,对京城的威胁,只怕比建奴更甚。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工部照着锦衣卫弄来的火枪样品,日夜赶工仿制,今日便能呈上来验看。若这利器能为朝廷所用,日后就算要对付曹安,也多了几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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