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日头正烈。
西苑平台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四周苍松虬枝盘错,投下半幅阴凉。风卷着松涛扫过校场,却吹不散场中按捺不住的热切。
铺着猩红绒布的条案上,并排摆着两杆燧发枪与两枚球形开花弹。
一杆是曹安部原版,枪身黝黑锃亮,阳光下泛着冷润的金属光泽;另一杆是工部仿制品,远看轮廓与原版分毫不差,凑近才见机簧缝隙里留着细密锉痕,枪管打磨得虽算光滑,却透着手工修配的匠气,少了原版浑然一体的利落。
旁边两枚开花弹差距更明显:原版外壳匀净如镜,顶端嵌着一截带刻度的木制引信;工部仿制品铁壳表面坑洼不平,引信口直接插着一根裸露的棉火药捻,粗糙得一眼就能辨出高下。
案旁站着几名核心大员:工部左侍郎王佑脊背绷紧;东阁大学士兼掌兵部杨嗣昌负手而立,神色深沉;英国公张维贤一身蟒纹常服,作为总督京营戎政的最高武官,目光死死黏在火枪上,眼底满是渴盼;神机营副将李韬身子微微前倾,恨不能当场拎枪试射。
“陛下驾到——”
尖细的通传声刺破松涛。众人连忙撩袍跪倒,山呼万岁。
崇祯身着石青色常服,步履沉稳踏上台来。
他没先叫起,目光先扫过案上两杆火枪,再落向那两枚开花弹,眸底亮得烫人。
曹安那逆贼,便是凭着这套火器大破多尔衮数万铁骑。
崇祯心里像烧着一团火,今日这两场试射,便是他中兴大明的第一步。
“免礼。”
崇祯抬手虚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王卿,开始吧。”
“臣遵旨!”
王佑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先试火枪!立靶,百步!”
军士应声而动,扛着一人高的草靶快步跑到校场尽头。靶前横架一面边军制式铁甲,甲片锃亮,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工部主事赵远,操枪试射!”
白发苍苍的赵远躬身出列,五体投地行过大礼,起身时指节微微发颤。这杆仿制枪是他亲手领着匠人打磨的,私下试了百八十回,百步距离十枪也就能中三四次——可在皇上面前,一次失误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装药、塞弹、通条压实,他动作慢却稳,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待枪口对准百步外的靶心,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杆没有火绳的火枪,等着见证“神兵现世”。
“砰!”
枪响如炸雷,白烟喷涌而出,顺着风斜斜卷开。刺鼻的硫黄味瞬间漫开,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百步之外。
两名军士飞奔至靶前,俯身一看,脸色先白了。
“禀……禀陛下!”
一人扬声高喊,“弹丸偏出靶心半尺,擦铁甲而过,未中!”
一句话落地,平台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死一般的静。
王佑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唰地从额角滚落,顺着鬓角浸进官服领子里,眨眼就湿了一片。
他偷眼去瞧崇祯,就见陛下眉头猛地一蹙,方才眼底那点灼热的光,“唰”地灭了大半。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王佑“噗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此枪百步外弹道偏飘,精度确实不及原版!可八十步内!八十步内臣敢担保枪枪命中,穿甲如穿纸!求陛下容臣移靶再试!”
崇祯没说话。
王承恩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太清楚陛下了,盼这枪盼了多少个不眠夜,第一枪就给了这么个结果,换谁都压不住火。
半晌,才听见崇祯冷冰冰扔下两个字:
“移靶。”
“谢陛下!谢陛下!”
王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挥手让军士把靶子往前挪了二十步。八十步,这是他反复试过的稳妥距离。
赵远擦了把脸上的汗,定了定神,重新装填、举枪、瞄准。这一次瞄了足足三息,指尖才狠狠扣下扳机。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硝烟还没散,军士已经喊出声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意:“禀陛下!正中靶心!铅丸洞穿铁甲,嵌入后方木板半寸深!”
这话一出,凝滞的气氛顿时活了过来。
英国公张维贤踏前一步,“陛下!八十步穿甲,已是神物!咱们从前的鸟铳,五十步外都打不透棉甲,鞑子骑兵冲过来,放一枪就得白刃相接!有这枪列成齐射阵,京营战力至少提三成!”
他总督京营戎政多年,最清楚京营底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远比文官重得多。
神机营副将李韬也跟着抱拳:“国公所言极是!八十步足够列阵杀敌,即便百步稍弱,集群齐射覆盖面积极广,无伤大雅!末将在神机营多年,从没见过这么顺手的火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夸赞。
崇祯脸色也缓了些,目光落在那面翻卷着甲片的铁甲上,指尖微微动了动。
能穿甲,就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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