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缠脚(1 / 1)

水先动。

不是一大片动,是右下旧骨坎外侧那一线水,忽然轻轻瘪了一下,像有条冷东西贴着泥皮钻进来。

赵二的手还按在坎边,指尖先僵住。

“来了。”他声音压得发哑,“不是钩。”

朱由检的右膝还没完全从泥缝里退出来。那条腿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力,膝弯以下只剩一截沉湿的木。他靠着王承恩左肩,胸口贴在冷泥上,听见水里细碎的刮擦声。

骨片擦泥。

一下。

又一下。

门后存在者的裹布手压在更深黑缝口,指节陷进湿木里。那湿木已经偏了半寸,缝里只能容一个孩子肩宽。小满刚被少年抱进去半身,老妇在后头托着她的腿,周皇后的伤手按着长平小腿,不让那只伤脚落低。

“别踩水。”门后存在者低声道。

这话不是给一个人听的。

水里的东西顺着右下假路往里贴。先是一段软绳,绳边嵌着细小的白片,像旧骨削出来的齿,随着水流慢慢张开。它不急,贴着泥,贴着脚能落的地方走。

持绳者在外头没有说话。

外头只传来绳子被一点点送进来的轻响。有人在上方吸了一口气,又立刻憋住。那声音比喊杀更叫人发冷。

“它找脚。”赵二说。

罗直半跪在水边,残木横在膝上,眼窝里的黑影压得很低。他伸手去拨,被更深处老者的木杖点住手背。

“碰齿,肉会开。”

罗直咬牙:“不碰,等它自己挑人?”

老者没有看他,只看朱由检。

那只浑亮不一的眼,在黑暗里像一粒没熄尽的灰。

“这一步,你少命谁?”

朱由检喉咙里有血腥味。

小满还没完全进去。长平在后。再后是无名老人和伤重者。若照原顺序,软绳先咬到的是长平脚下那一线水。她那只脚不能碰水,更不能被骨片割开。

他抬眼,看见周皇后伤手下的长平。长平嘴唇绷成一线,脚趾蜷着,没出声。她知道自己又成了最慢的一处。

朱由检的右膝忽然往下一坠。

王承恩左肩一沉,几乎跪进水里,立刻用左肘顶住他胸口。

“万岁。”

只两个字,压在齿间。

朱由检没有应。他看向阿桃。

阿桃少了一只鞋的那只脚还在水边,伤口被冷水泡得发白,血却仍从脚掌侧面慢慢渗出来。她正盯着软绳,眼里没有怕,只有一股冷硬的算。

少年在缝里抱着小满,回头看见她的脚,脸一下变了。

“姐。”

阿桃没看他。

“闭嘴,抱进去。”

少年手抖了一下,却没松。

朱由检低声道:“长平先不动。”

周皇后手指微紧。

罗直抬头:“停错水回头。”

“那就让水以为人还在右下。”朱由检道,“阿桃。”

阿桃终于看他。

朱由检说:“你的血线还能骗一次。”

少年猛地要从缝里退出来,被罗直一把按住后颈。

“别动!”罗直低骂,“你退,她白踩。”

少年眼睛发红,死死盯着朱由检。

阿桃笑了一声,很短,像用牙磕了一下骨头。

“我说过,我不归你。”

“我知道。”

“这脚若废了,你赔不了。”

“赔不了。”

她盯了他一息,忽然把身子压低,把那只伤脚往右下旧骨坎外侧探去。

周皇后低声道:“阿桃姑娘。”

阿桃没有回头,只把脚背贴着泥皮滑下去。冷水没过她脚踝的一瞬,她肩背明显一抽。骨片贴着水推来,软绳像活物一样绕了半圈,先碰到她脚边的血。

血在水里散开,淡红,薄薄一缕。

赵二立刻明白,伸手把右侧一团浮泥往水上推。泥裹着血,顺假路往外轻轻漂。

软绳顿了一下。

外头绳子也停了一下。

持绳者的声音隔着裂口传进来:“咬着了?”

没人答他。

里头所有人都不动。

阿桃的脚还在水里。软绳的骨片贴过她脚背,刮开旧伤边缘。她牙关一紧,手指掐进泥里,没叫。

朱由检看见那一小股血忽然浓了。

“现在。”他道。

门后存在者手上用力,湿木被硬压住。老妇把小满往里一送,少年咬着牙往后挪,小满的衣角擦过黑缝边,细细地呜了一声,又被老妇用手捂住。

“别哭。”老妇嗓子抖着,“别给你姐听见。”

小满真的闭上了嘴。

缝里黑得深,小满过去以后,只剩少年半张脸还露在外头。罗直抓住他后领,往里一推。

“抱稳她。”

少年被推进去前,眼睛还在看阿桃。

阿桃没看他。她脚背上那段软绳已经搭住了,骨片卡住皮肉,绳身还没收紧,只在等外头拉。

赵二额头出汗:“它挂上了。”

“别割。”更深处老者道。

韩沉在缝口另一侧沉肩顶着偏木,厚背紧贴泥壁,伤腿半跪。水从他小腿旧伤上流过,冲得血一线一线往下走。他看了一眼阿桃脚上的软绳,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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