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买命(1 / 1)

半截断袖贴在水面上。

它没有顺水走。

那块湿布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住,一寸一寸往回缩,又被外头的力压回去。布边翻起,露出韩沉袖口内侧的线头。线头很短,像一截被咬断的草根。

朱由检看见了。

他的眼睛涩得厉害,眼眶里像被泥水磨过。可那一下受力太清楚。不是拖。是压。

韩沉还在外头。

水线前,短木下,肘位被人咬住。

“别拉。”朱由检低声道。

王承恩的左肩还死死补在中缝,闻声僵了一下。

阿桃半身趴在里侧泥板上,伤脚被柳素娘托着,脚背上的血在水里散开一缕,又被柳素娘用破布压住。她听见那两个字,猛地抬头。

“他在外头。”

朱由检没有看她。

“我知道。”

阿桃的手指一下抓进泥里。她刚被割断的手还空着,掌心里没有袖口,也没有韩沉的衣料。那空处比伤脚更疼。

歪口后面,关口那人贴着木缝,声音冷得像水下旧铁。

“外头没名额了。”

罗直刚从闩架底下撕进来,肩颈还在抖。他半跪着,右肩有一道木边刮开的红线,湿衣贴在骨头上。他听见这话,眼窝一沉,短短吐出两个字。

“闭嘴。”

木缝后的人没有动怒。

“再伸回去,口落。”

闩架轻轻一响。

不是威吓。那木头真的往下沉了一线。歪口边缘贴着朱由检右腿错位的绑木擦过,薄木片裂口里挤出一点脏水。

周皇后立刻按住他的腿。

朱由检喉间一滞,眼前黑了一下。右膝没有疼成一团,而是空了一块,像骨头被人从里面抽开。周皇后的手稳得很,掌心压在绑木外侧,没有再让那条腿偏半寸。

“看布。”她低声道。

朱由检睁眼。

断袖又往下一沉。

外头水里,韩沉没有出声。

那才最坏。

持绳者蹲在木条外的水边,手掌压住湿绳,听着水下的细动。

断袖被割开后,里头那股乱拽力散了。水里的那个人没有被拖回去,也没有被立刻拉出,只剩一股沉力顶着。

他知道自己压中了。

“别急。”他道。

旁边的人手上还绞着粗网,听见便停住。

持绳者把绳往下压了一寸。

水面没有大响,只有闷闷一声,像湿木被踩入泥中。

“压肘下。”他说,“他撑不住,就自己松。”

水下那根短木果然偏了。

韩沉的肘被压得往外一滑,坏腿拖在水里,整个人伏得更低。他用另一只手去找泥边,指节扣住一条碎木缝。木缝太浅,指甲刮进去,立刻崩了一片。

他没有喊。

只是背脊绷起,厚肩在黑水里拱了一下,像一块将沉未沉的石。

里侧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下木裂。

阿桃的脸一下白了。

她想往回爬,被柳素娘一掌按住脚踝。

“再动,脚废。”

“放开。”

“你下不去。”

阿桃抬眼,眼底全是泥水和血丝。

柳素娘只看她伤脚。

“下去也够不到。”

这句话比刀还短。

阿桃的肩慢慢沉下去。

朱由检撑着左肘,想把上身往歪口边挪。周皇后的手先一步按到他肩上。

“你不能回。”

“我不回。”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吃掉。

“把断袖往下按。”

翠微立刻明白。她把短刀反贴着臂弯收回去,用刀背压住那半截湿袖,沿水面一点点送向外侧。湿布贴水,能引一丝假力,也能挡住敌方一瞬判断。

可刀背才送出半尺,外头的压绳忽然又沉。

水里有东西从下方顶上来,撞在刀背上。翠微小臂旧伤被震得一抖,刀差点脱手。

罗直伸手一把扣住她腕子,连刀带人往回压。

“不是网。”

朱由检也看见了。

那一顶太硬。不是绳,不是骨片,也不像短刀。是人手,或是木棍一头,被人从更低的水眼里戳出来。

下一息,黑水下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

“贵的?”

众人全都静了一瞬。

声音不是关口后那人,也不是老者。更粗,更近,带着一口压低的喘,像有人嘴里咬着湿布说话。

关口后的人猛地刮了一下木缝。

“钱九,缩回去。”

水下那人笑了一声。

很短。贪意却露在牙缝里。

“贵的才有人救。”

朱由检眼底微动。

水面往旁边裂开一点。一只手从歪口下方的斜水眼里探出来。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虎口有老茧,腕上缠着一圈烂铜钱串,铜钱被水泡得发黑,碰在木边上,发出轻轻的钝响。

手后面露出半张脸。

男人三十上下,头发湿贴额角,颧骨不高,嘴角有一道旧裂,眼睛却亮得出奇。他不是瘦人,肩背在窄水眼里挤得发紧,像一头被塞进木缝的牲口。可那只手伸出来时稳得很,先摸断袖,再摸水纹,最后摸向韩沉短木受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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