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金价(1 / 1)

水眼里那只手还顶着短木。

钱九问完那一句,水声没有停。外头的力又压下来,像一块湿石慢慢碾过木头。韩沉的肘被顶在歪口外侧,骨节处发出一声闷响,不大,却让里侧的人都停了一瞬。

韩沉没有哼。

他只把背拱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块厚木在水里硬撑起半寸,又很快被压回去。

钱九的手指扣在短木边上,指节全白。腕上断了的铜钱串还挂着半截黑绳,水一冲,那半截绳贴着他手腕甩了一下,像一条死虫。

“贵人。”他又低声道,“买不买?”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

周皇后一只手托着他的右腿,另一只手压在他肩后。她掌心的血已经被水泡淡,顺着指缝淌到朱由检衣襟上。朱由检的右膝横在狭道里,绑木歪着,薄木裂口贴肉,稍一动便像有碎牙往骨缝里咬。

他回不了头。

他只能侧着脸,看那水眼。

黑里有一点水光。钱九的眼也在水光里亮着。那眼里没有求救,只有账。

外头,持绳者的声音贴着水面压来。

“添人了。”

没有怒,也没有急。

随即有东西入水。

不是网,也不像软绳。那东西更沉,贴水一坠,先没有声,过了半息,才有一记钝钝的碰木声,从韩沉肘下传进来。

钱九的肩猛地陷下去。

他牙关一合,嘴角旧裂口被绷开,渗出一点黑血。

“他换压木了。”柳素娘声音低得发冷,“再半息,韩沉肘断。你这人也出不来。”

钱九笑了一下。

那笑被水堵住,只露出半颗缺角牙。

“所以要金。”

阿桃趴在里侧,伤脚被柳素娘托着。她的脸白得发灰,听到这句,手指在泥上抓了一下。

“你要金,去抢死人。”

钱九眼珠一偏,没看她,看朱由检。

“死人不给价。”

罗直肩颈还压着闩架的余力,喉咙里喘声粗。他冷笑了一声。

“你先活下来再谈价。”

钱九没恼。他那只空着的手在水眼边摸了一把,摸到一根斜出来的旧木刺。他把掌根压上去,木刺立刻刮开皮,血混进水里。

他仍旧盯着朱由检。

“买力,半两金。买命,一两。买我——”

外头那沉物又压了一寸。

短木斜响。

韩沉的肩背在水里狠狠一绷,闷声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不是叫,是气被压断的一下。

钱九的话被压回喉咙。他左肩往水眼上沿一顶,整个人像被塞进洞里的楔子。水眼木边嵌进他肩肉里,衣布裂开,一道血线从肩头淌到臂弯。

短木被他硬生生别回半指。

“买我,三两。”他把后半句咬出来。

关口后的人忽然出声。

“下一口,不收闲人。”

这一次,比上一句更近。

像那人已经贴到了歪缝背后,指甲刮着木沿。

“再多带一个,口落。”

钱九眼神闪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贪心还在,滑意还在,可水眼外的压木也在。他已不是坐在暗处开价的人。他半个肩已经被水眼吃住,手里还压着韩沉的活位。他若松,韩沉先沉。他若不松,持绳者下一压,就会把他也算进去。

朱由检吸了一口潮气。

胸前的纸布贴在衣里,被冷水隔着布磨着。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也能感觉到鞋底那点金,隔着湿鞋,被木沿和泥水压得发钝。

那是最后能换路、换命、换人的东西。

不能轻动。

可眼下不动,韩沉就没了。

他低声道:“三两,买不起。”

钱九眼角一跳,笑意冷下来。

“那他沉。”

韩沉在外头开口。

“别买。”

声音闷在水里,短,沉,断了一截。

“我不值。”

阿桃猛地抬头,眼里像被刀刮了一下。

柳素娘按住她的伤脚,指尖一紧。

“别动。你再碰水,脚保不住。”

阿桃没有动。她只盯着黑缝外那半截断袖。断袖贴着水,一下一下被回水拍着,像还抓着什么。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黑里,水眼边的木刺、钱九肩上的血线、韩沉肘下被压弯的短木,都分得很清。他眼底发涩,太阳穴一阵胀痛。可是他必须看清。

他看清了钱九的手。

那只手没有松。

“钱九。”朱由检道。

钱九的眼又亮了一下。

朱由检声音低,硬。

“金可以给。”

周皇后的手在他肩后微微一顿,没有拦。

王承恩在前段听见这句,左肩下意识回压了一下中缝,喉咙里滚出一点气声,又死死咽回去。

朱由检继续道:“但不是买你半息。也不是买你一条退路。”

钱九眯眼。

“那买什么?”

“买你这条命,归我用到出去。”

水声重了一瞬。

罗直侧过脸。阿桃也看了过来。柳素娘没有抬头,只把阿桃脚背托得更高一点,避开那一层贴来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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