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沟从旧炭道左边斜切下去。
卢照山走在最前面。丁三提着水罐,跟在他身后两步。两人往下走了十余步,右上方的旧炭道便被一层陡坡挡住,只剩灰白路沿偶尔从石缝间露出来。
这条沟并不与炭道并行。它先往坡下切,到了两块歪斜山石之间,又朝炭道下方折去,像一道专门把雨水引进坡腹的旧槽。
丁三蹲下,用指节刮开沟底的灰泥。
表面一层是干的。下面的泥颜色发黑,摸上去凉,却捏不出水。
“水以前从这里走。”丁三把泥搓开,“这几日没有。”
卢照山没有看泥。他把半截枪杆横在身前,盯着左侧高过肩头的沟壁。那里的碎石压着枯根,底下留出一道半人宽的暗影。
“能藏人。”
“先看水。”
“水不会拿刀。”
丁三抬眼看了他一下。
卢照山也没让。他右手握着枪杆,左臂垂在身侧。肩上的旧布已经洇出一块暗红,血正沿着胳膊内侧往下走。
两个人停了片刻。
沟底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丁三若先挤进那道暗影,卢照山便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卢照山若先用枪杆硬探,松动的沟壁很可能先塌下来,把下面的水痕一起盖住。
丁三最后把水罐放在脚边。
“你看暗处。我看脚下。谁看见不对,谁先叫停。”
卢照山低低应了一声,往左侧挪开半步,把暗影留在自己的视线里。
丁三弯腰往前。
他的右脚刚踩过一块扁石,那块石头便往下沉了一指。石头下面没有实土,只有被雨水冲空的灰泥。
“退。”
卢照山声音一落,枪杆已经伸到丁三腰前。
丁三没有往后跳。他先把左脚从窄缝里抽出来,再抓住枪杆中段,借着卢照山往回压的力道,把右脚慢慢拔出。
扁石翻了下去。
石头只落了半人深,便砸在下面另一层石面上。灰尘从沟底扑起来,贴着两人的脸往上卷。
卢照山后背抵住右侧沟壁,替丁三挡住了上方落下的碎石。那一下牵动左肩,他的手臂猛地一颤,暗红色很快从旧布下沿渗了出来。
丁三站稳后,先看了看那道新裂开的伤口。
“你再这样抬杆,没走到水边,左手就先废了。”
“杆不抬,你刚才掉下去。”
“下面只有半人深。”
“半人深也能折腿。”
丁三没有再争。他捡起水罐,绕过塌下去的扁石,从右侧较硬的石脊继续往下。
后队仍分成几段。
沈满仓在最前面,用越来越短的断棍探地。温迟留在沈满仓身后,负责把前面的手势和喊声往回传。朱由检在更高处,由秦大河架着右侧,骑马人用右前臂托住他的后腰。水边女人跟在朱由检伤腿旁边,随时看着膝上的灰布。常顺独自守在石沟上口,既看旧炭道,也看众人留下的脚印。
卢照山那声“退”传上来时,温迟张口喊了一遍。
他的第一声只剩下气。
第二声才勉强传到朱由检耳中。
朱由检看了温迟一眼。温迟嘴唇已经裂开,舌头在唇缝间碰了一下,却没有舔出一点湿意。
前面的丁三和卢照山很快又传回话。
“有空坑。右边能走。再下十来步,有一块横石能站人。”
朱由检没有让七个人一起往下挤。
“沈满仓先下。温迟留在中间。我们再动。常顺守住沟口。”
常顺没有答话,只抬手在沟口石壁上按了一下,表示听见了。
沈满仓把断棍插进右侧泥缝,试稳落脚处,慢慢下到横石上。温迟随后移动,停在沈满仓上方几步远的位置。
朱由检这才挪动。
秦大河用左肩托住他的右腋,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弯不拢。骑马人跟在后面,用右前臂托腰,左腕始终不碰石壁。水边女人一手扶住朱由检右脚脚跟,防止伤腿从石脊外侧滑下去。
下了几步,绑在右腿上的短缆绳擦过石角。
朱由检的膝盖被向后扯了一下。
旧灰布上的湿痕立刻向外扩开,贴着小腿往下多爬了一寸。
水边女人摸了摸布边,低声道:“再走一段,这块布就压不住了。”
她怀里还有最后一块粗麻布。
朱由检看了一眼前面的横石。
“先留着。”
这块横石勉强能让三个人错身。众人只能分散在横石上方和下方,谁也不能并肩站稳。
丁三提着水罐从更低处回来。他没有把罐子递给朱由检,只晃了一下。
罐底传出极轻的一声水响。
“下面有湿处。要拿罐子接,原来的水得先空出来。”
朱由检看向温迟。
温迟刚才传过两次话,此刻呼吸已经发哑。卢照山的左肩还在流血,嘴角也沾着一层灰。
“温迟一口。照山一口。”
卢照山皱起眉:“我不用。”
“你还要在前面看人。”
朱由检声音不高,却没有再给他推拒的余地。
水罐先传到温迟手里。温迟只抿了一小口,含了片刻才咽下去。水罐再递给卢照山。卢照山仰头喝尽最后一点,把空罐交还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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