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上旬,傍晚。朱由检三十三岁。
木轮又响了一次。
吱——
声音从土脊另一侧压过来。先是木轴发涩,随后绳索绷紧。片刻之后,水落进硬物里,连续响了十几下。
朱由检没有立刻让人翻过土脊。
九个人都跑不动。若土脊另一侧的人拔腿追来,他们连重新站起都来不及。
“照山、丁三,留在这里。别动。”
卢照山靠着土壁,坐在土脊背面最低处。左臂垂在身侧,肩头衣料已经被血黏住。他空着肚子干呕过两次,右脚也抬不稳。
丁三蹲在卢照山右边,用肩膀顶住他的腋下。丁三的两只手都磨出了红口,手指只能虚蜷着,已经抓不住人。
水罐放在沈满仓脚边。
沈满仓的两条胳膊垂着。刚才放下罐子以后,他试着抬过一次手,右手只离开膝头一寸,便重新落了下去。
温迟守在水罐另一边,侧耳听着众人来时的方向。
“你们两个看罐,也看后路。”朱由检道,“有人从后面来,先碰罐沿。”
温迟点了一下头。
温迟没有力气大喊,也没有兵器。后方若出现动静,他只能碰响水罐示警。
常顺腰间有刀,右手握着沈满仓的断棍。卢照山那半截枪杆也夹在他左臂下,过泄水槽以后一直没有归还。
朱由检看向常顺。
“沿土脊往左。只找能看过去的草缝,别离开我们的眼。”
常顺没有独自越脊。他贴着土坡向左挪,断棍一下下点在脚前。走出一段后,他在一丛枯蒿旁停下,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水边女人已经往右侧挪去。
她没有用受伤的双手撑地,只把前臂压在土上,缓慢拨开两根枯草。腰侧的擦伤被衣摆磨着,她每多挪一点,呼吸便重一分。
常顺看左侧。
水边女人看右侧。
朱由检留在土脊中段。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观察,谁也没有离开土脊的遮挡。
秦大河站到朱由检右前,以左肩架住他的右腋。骑马人留在朱由检右后,用右前臂托住他的后腰,右手护着那条不能弯曲的伤腿。
“中间有个缺口。”秦大河低声道。
土脊中段塌下了一小块,露出一道不到半尺高的缝。朱由检要看清缝外,只能把身体侧下来。
可他的右膝弯不了。
秦大河先把他的上身往下放。骑马人托着他的腰和右腿,让那条伤腿贴着地面慢慢转过去。朱由检的左脚撑在硬土上,腿根很快开始打颤。
右膝外侧挤上土壁时,粗麻布的绳结陷进伤口。
疼痛从膝窝一路撞上腰间。
朱由检停了一息。等眼前的黑点散开,他才将脸靠近土脊上的缺口。
暮色已经压下来。
土脊下方比他们所在的位置低。约莫数十步外,立着两根粗木柱,柱间横着一根发黑的木轴。木轴上套着木轮,长绳从轮下垂进一个石砌深口。
一名瘦高男人正抱着木轮转动。
绳索绷紧以后,深口里升起一只小木桶。另一个年纪不大的取水者站在旁边,用木钩将水桶拉到石沿上,再把水倒进一只矮石槽。
石槽旁还站着第三个人。
那人手里横着一根长木叉,一直盯着通往坡下的窄路。他没有帮忙转轮,也没有碰水。
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专门负责看路。
石槽里的水没有立刻被拿走。那个年纪不大的取水者先用木瓢舀起一点,自己喝了一口,才把剩下的水灌进两只旧桶。
朱由检看见这一幕,呼吸稍稍放慢。
这里的水确实有人入口。
至于能不能让九个人喝,还要看守水的人肯不肯放。
水边女人从右侧枯草后缩回来。她没有爬到朱由检面前,只隔着几步,用哑嗓说道:“水从深口提上来。轮后还有一条路。有人从那边送空桶过来。”
常顺也从左侧退回。他始终没有离开众人的视线,更没有靠近木轮。
“左边有矮石墙。”常顺把断棍横在地上,“墙外还有脚印。来取水的不止这几个。”
朱由检记住了两边的位置。
深口在土脊下方。左侧有矮墙,轮后另有一条路。九人若全部越过土脊,便会落在水源、矮墙和后路之间。只要对方再来几个人,他们连退路都守不住。
“罐里的水不能喝了。”水边女人忽然看向沈满仓脚边,“留着只会更沉。”
沈满仓低头看了一眼水罐。
罐底只剩一层黑泥水。一路晃荡下来,泥已经黏在内壁。哪怕再放一夜,也分不出能让九个人入口的清水。
朱由检道:“倒掉。罐留下。”
沈满仓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
水边女人走到罐边,用前臂夹住罐颈。温迟跪下去,两只僵硬的手托住罐底。两个人只把水罐倾斜了一点,黑泥水便沿着罐口缓慢淌进土坑。
沈满仓看了片刻,伸出一只脚,将旁边的干土推过去,盖住湿痕。
水罐空了,也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