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一人下去(1 / 1)

崇祯十七年九月上旬,傍晚。朱由检三十三岁。

土脊下安静了片刻。

持木叉的年长者站在石槽外,没有再催。他手里的长木叉横在身前,叉头朝着土脊左侧。瘦高男人已经把提水绳绕上木桩,年轻取水者则把两只水桶拖到木轮后面。

三个人都在等土脊后面作答。

朱由检侧伏在缺口下,右膝仍贴着硬土。粗麻布上的湿意慢慢扩大,血没有流下来,全被布和泥吸住了。

秦大河还在朱由检右前,用左肩架着他的右腋。骑马人守在右后,右前臂托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护着不能弯曲的伤腿。

这两个人都不能走。

他们任何一人离开,朱由检便连伏在土脊后都做不到。

更低处,丁三仍用肩膀顶着卢照山。卢照山的左侧身子已经没有多少知觉,稍一失去支撑,便会歪倒在地。

沈满仓和温迟守着空水罐,也走不了多远。

能独自从左侧下去的人,只剩下常顺和水边女人。

朱由检把视线转向常顺。

常顺蹲在枯蒿后面,右手握着沈满仓的断棍,左臂下还夹着卢照山的半截枪杆。腰刀没有出鞘,竹筒仍压在衣服里面。

水边女人看出朱由检在选人,哑声说了一句:“我能看水,干不了半日重活。”

她的双肘都伤着。刚才夹着罐颈倒泥水时,腰侧已经抖过两回。真让她搬石、清淤,撑不了多久便会露出伤势。

常顺把断棍放到膝前。

“我下去。”

他没有看朱由检,只盯着土脊左侧那条通往矮石墙的窄路。

“活能不能干,我得先看。若是他们借着换水扣人,我不会留在那里等死。”

“该回来就回来。”朱由检说,“水可以再找,人不能拿去填槽。”

常顺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他没有应“是”,也没有改口称呼,只说:“我知道。”

土脊下面,持木叉的年长者用叉尾敲了一下石槽。

“商量完没有?”

朱由检没有再拖。

“一个人下去。”

年长者立刻接话:“刀留下。棍子也留下。下来的人把两只手露出来。”

常顺先把沈满仓的断棍递向水边女人。水边女人没有用手去抓,只用前臂接住,缓缓压进枯草下面。

半截枪杆也被她藏在断棍旁边。

常顺解下腰刀,连鞘放到秦大河脚边。秦大河右手抓不住东西,只能用左脚将刀推入土脊内侧的草根下面。

最后是竹筒。

常顺把手探进衣襟,停了一瞬,才将竹筒取出。暮色已经压低,土脊后的人仍能看清筒口那圈烧痕。

他没有交给朱由检,而是将竹筒放在沈满仓腿边。

“替我压住。”

沈满仓抬不起双臂,便把右腿挪过去,用膝窝和土脊夹住竹筒。这样既不会露在草外,也不会被人无意踩裂。

常顺身上再没有长物。

空罐还倒放在浅坑旁。温迟想把它推过去,十指却僵得合不拢,只在罐底刮出一声轻响。

常顺走过去,先扶正罐身,再把两只手扣在罐沿上。

空罐比原先轻了许多。可常顺连续数日没吃东西,起身时腰背仍然晃了一下。他立刻将一只膝盖压进土里,等眼前的黑影散开,才重新站稳。

土脊后的另外八个人没有跟着动。

丁三继续稳住卢照山。

秦大河和骑马人把朱由检往缺口下面拖回半尺,免得他的衣角露过土脊。水边女人守住卸下来的腰刀、断棍和枪杆。沈满仓以腿压住竹筒,温迟则把手搭在空罐原先落地的位置,继续听后路的动静。

常顺独自提着罐,从土脊左侧绕了下去。

他走得不快。

矮石墙外的窄路比上面看着更斜,路边散着踩碎的草叶。常顺每走几步便停一下,不是为了辨路,而是压住空腹带来的眩晕。

持木叉的年长者没有迎上去。

“罐先放下。”

常顺在距离矮石墙还有一段的位置停住,把空罐放在地上,随后向两侧摊开双手。

年轻取水者拿起一根木钩,从石墙内侧绕出来。他没有靠近常顺,只用木钩勾住罐耳,把空罐拖到自己脚边。

罐底擦过碎石,发出一阵干涩的响声。

年轻人朝罐里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

“这里头装过什么?”

“沟里的泥水。”

“这罐不能往槽边放。”

常顺答道:“所以才带下来洗。”

“拿谁的水洗?”

“明日挣来的水。”

年轻人看向持木叉的年长者。

年长者的木叉仍横着,问道:“土脊后到底有几张嘴?”

常顺没有回头。

“够一个人干活,也够把一桶水喝净。”

这句话没有报出人数,却承认土脊后不止他一个。

年长者眯起眼睛,叉头稍稍抬高。

“伤了几个?”

“过路的人,谁身上没伤?”

“我问几个。”

“我下来是看活,不是来报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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