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日头已经偏过水口木桩。
朱由检三十三岁,仍躺在贴地的短拖架里。第三块木牌挂在木桩最下方,石缝里的水却还没有轮到他们。
水罐空了。
罐底没有水,只留着一圈发暗的湿痕。丁三把罐盖重新压紧,手指在盖沿停了片刻,才收回左臂。
冯知数蹲在潮土上,三枚算筹横在他面前。
他没有抬头。
“你们能拿出来的东西,先说清楚。”
朱由检道:“不能动刀。”
常顺按着刀鞘的左手紧了一下。
冯知数立刻抬眼看他,身体往后缩了半寸。
“对。刀不能动。”他说,“一把刀能换几日粮,我算不清。可你们把刀交出去,谁来护两副架子上的伤人?水口的人不护你们,脚户也不会替你们挡事。”
常顺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没有反驳。
冯知数又看向梁济川。
“这个人的手不能用。”
梁济川垂着双手,手指只能慢慢弯下一点。
“他能看账,不能搬粮。”冯知数继续道,“那边那个腰伤的不能提罐。拿刀的手伤着。能走的女人右腿也不能承重。你们十个人,真正能把粮从外面带回来的,算来算去还没有两个半。”
沈满仓皱起眉。
冯知数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嫌你们没用。我是在算能不能把粮带回来。”
这句话说完,他又看向水口两侧,确认没人靠近,才把三枚算筹重新摆好。
“你们还有什么?”
朱由检道:“消息。”
冯知数的手指停住。
“什么消息?”
“北边的人今早问过取木路。”
冯知数没有立刻接话。
灰衣青年仍站在木桩旁,手掌搭着封水麻绳。挑水汉去石板边查看积水,没有插手这边的交易。
冯知数压低声音。
“这消息我已经听到一半了。”
“你听到的是有人问过。你不知道他问了什么。”
冯知数抬头。
朱由检把问路内容说了一遍:
“问取木路通不通北坡。问近几日有没有伤人借墙。问有没有人拖着重物往这边来。说话的人在前,后面还有脚步。没人看清牲口,也没人看清狗。”
冯知数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先看挑水汉,再看木桩后的杂草。
“你们不是从取木路直下来的?”
“我们走的是旧路和缓坡。到水口之前,没有碰过木桩。”
“你们后面有没有狗?”
“没有。”
冯知数没有马上相信。
他看了一眼温迟。温迟靠在梁济川身旁,脸色发白,已经没有力气再走断口。
“你们能保证吗?”冯知数问。
朱由检道:“我只能保证我们没有带狗。不能保证北边问路的人会不会继续找。”
冯知数捏紧炭条。
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可若朱由检说“没有人跟来”,事情反而简单得不可信。眼前十人一路拖着两副架子,痕迹重得无法遮掩。有人已经在断口看过拖痕,问路也问到了取木路,危险并没有因为水口横草没断而消失。
“我可以把这层消息算进账里。”冯知数说,“但只算消息,不算担保。”
“可以。”
“你们不能把我算成你们的人。”
“可以。”
“也不能让十个人去找我要粮。”
“可以。”
朱由检答得太快,冯知数反而不安。
“你不问我要带谁?”
“你会说。”
冯知数捏着炭条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朱由检贴地的拖架,又看向水罐。
水罐空了。
两副拖架旁没有粮袋,没有牲口,也没有能立刻拿去换粮的银钱。除了刀和人情,这支队伍什么都缺。
冯知数没有把炭条落下。
“你们若只拿这层消息来换,我只能回一层。”
“说。”
“水口东边,有一处给脚户棚供草料的旧料房。不是粮仓,里面的东西也不归我。草料房偶尔收糠饼、豆渣和陈麸,脚户吃不完,才会拿出来换。”
梁济川问:“距离?”
“按脚户走法,半日不到。你们拖架走不了这么快。”
冯知数立刻补上限制:
“别想着跟我去。你们十个人一动,料房的人不会先看粮,会先看你们身后有没有兵。你们只能派一个人,带凭记去外面问。”
朱由检道:“凭记是什么?”
冯知数从布袋里取出一张折过多次的废账纸。
纸上只有几道墨线和半个残缺的账符。冯知数把纸撕下一角,用炭条在背面写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这不是粮票。”他说,“也不是我的名帖。只是让看门的人知道,来问的是脚户棚欠账上的人。能不能换到东西,要看当天有没有余粮。”
“能换多少?”
“先别问多少。”
冯知数把纸角收回掌心。
“你们连人都没有派,问多少没有用。再说,料房若没有余粮,这张纸就是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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