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铃下换路(1 / 1)

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将明,朱由检,三十三岁。

第一声驴铃落下时,浅沟里没人说话。

铃声从西北沟沿传来,短,轻,只有一下。过了片刻,西沟口深处又响了一声。第二声更闷,隔着土坡和枯草,像从低墙后传出来的。

卢照山躺在沟底前段的车板担架上,左肩包扎处慢慢洇出一片暗红。水边女人把手掌贴到他额头上,刚碰到,卢照山便睁开了眼。

“还要走?”他问。

声音干哑,吐字还算清楚。

“先不动。”朱由检说,“先弄清是谁敲的铃。”

朱由检躺在沟底中段的短架上,右膝固定在两根短木之间。膝侧布条没有再松,却勒得小腿发麻。他不能坐起,只能借浅沟上沿透下来的灰光,看见谢归舟蹲在北侧沟壁下,手指压着泥土,没有立刻回答。

谢归舟回头看了卢照山一眼。

“这不是我义车行平日的叫法。”他说,“报平安,只响一下。叫人靠近,才会再响。可刚才两声隔得太久,方向也不一样。”

冯知数压低声音道:“也可能有两头驴。牲口受惊,自己撞了铃。”

“第一声离得近,第二声在西沟里。”常顺说,“两声都不像牲口乱动。第一声响后,北边没有驴叫,沟沿的草也没晃。若是受惊,旁边总该有脚步。”

常顺站在短架后方,右手不能抓,只用左手扶着沟壁。温迟蹲在他前面,正从泥里拔出一根枯草。

朱由检看向谢归舟。

“派谁去?”

谢归舟捏了捏手里的裂角木片。木片边缘已经被短箭劈出豁口。北棚已经换手,这块凭证落到不认规矩的人眼里,只会暴露来路。

“温迟听铃,常顺看车。”谢归舟说,“两个人都只到西北外沟坎,不进西沟口。看见车就退,听见人喊也退。没有我的脚夫露面,不准再往前。”

“若车上有人求救呢?”温迟问。

“也先回来报。”

温迟抿住嘴,没有争辩。常顺低头看了一眼朱由检的短架。

浅沟里有两个不能行走的人。卢照山发热,朱由检右膝不能承重。若温迟和常顺被截在西沟口,沟底剩下的人未必能同时转运两副架子。

“先看车后有没有人跟。”朱由检说,“看不清,只带消息回来。”

常顺点头。

谢归舟朝西北沟沿抬了抬下巴。

“走沟底低处,别踩上沿。那里的土松。”

温迟在前,常顺落后半步,两人沿浅沟向西北爬去。脚步已经放得很轻,仍压断了几根湿草。沈满仓立刻拖过一块旧车板碎片,盖住他们留下的深印。

沟底重新排了位置。

卢照山仍在前段车板上,水边女人守右侧,丁三扶住他的后颈。梁济川在朱由检短架左侧,以肘弯抵住横杆。骑马人靠着右侧沟壁,右腿不敢完全伸直。沈满仓守短架尾端,冯知数护着粮包和水囊。秦大河留在北侧低坡下,负责盯住北棚和塌墙方向。谢归舟站在北侧沟沿下方,既能看西北,也能先听见北棚来人。

朱由检看过一遍。

“秦大河。”

“在。”

“你守沟北,别上沿。北棚若下来人,先报人数和方向,不要接战。”

秦大河右手垂着,左手按在刀鞘上。

“若他们真下沟呢?”

“看清再退。你右手握不紧刀,不能拿半条命换一句消息。”

秦大河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停,最后松开。

“明白。”

卢照山听见这句话,呼吸重了一下。

“我还能抬刀。”

“你连左肩都抬不起来。”水边女人按住他的肩背,“再硬动,布里刚压住的伤口还会裂。”

卢照山没有争。他把右手挪到车板边缘,像在确认自己还躺在原来的位置。

朱由检低声道:“活着跟上,比现在逞强有用。”

卢照山闭上眼,过了两息才答:“记住了。”

西北沟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驴铃。

像有人踩进松土,脚下滑了一步。紧跟着,温迟的声音从低处传回来。

“车在西沟外侧!”

谢归舟立刻抬头。

“有几个人?”

“看不全。蒙灰车停在一排矮柳后面,车头朝西。驴还套着,车没倒。”

常顺随即说道:“车后有新脚印,不止一双。车辙旁还有拖痕,像有人从车上被扶下来过。”

车上两名待转运者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被人拖下去。无论是哪一种,蒙灰车都不能再被当作普通车辆。

“瘦脚夫呢?”谢归舟问。

温迟没有立即回答。

矮柳后又响了一声铃。

这一声来自蒙灰车附近,驴也跟着喷了一下鼻息。

温迟压低声音:“有人敲铃,不是驴自己撞的。”

“看见人了吗?”

“只看见车尾。”

常顺伏在矮柳外侧,往前看了片刻。

“车尾重新蒙了一块灰布。布下面有人,动得很慢。”

“能看清是谁吗?”谢归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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