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上旬清晨,断头榆树南侧沟沿,朱由检三十三岁
木场低门合上后,陶成器没有立刻拖板。
他蹲在卢照山的车板前端,先看南侧沟沿。
晨光已经照到沟外,沟底仍压着一层暗影。往废木坑去的路缓缓向下,贴近木场的一段尚算平直。过了断头榆树,沟沿便向西南弯了一次。
那道弯不陡,地面却向沟外倾斜。
车板若顺着斜面滑出去,卢照山的身体便会压向左肩伤口。秦大河只有左手能用,未必拉得回来。
“我在前面拖。”陶成器说道,“你在左后方稳板。过弯时别往回拽,往沟壁上压。”
秦大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掌。
血已经浸到指缝里。掌心一旦贴住粗木,刚裂开的伤口便会重新张开。他从袖口扯下一截破损的布边,只在掌根绕了一圈,没有把五根手指一起裹住。
裹得太厚,他便扣不住板角。
“走。”
陶成器双手抓住车板前端,弯腰向后退。
板底擦过湿泥,留下两道比来时浅得多的拖痕。秦大河站在卢照山左后方,左手扣住板角,右前臂横抵板侧。他的右手五指垂着,不能抓木,只能用小臂防止车板向伤肩一侧偏。
车板刚动,卢照山肩头窄布下便滴出一股浑液。
陶成器看见了,却没有停。
木场里的人已经说过,车板不能急拖。只要卢照山的身体没有滚动,肩口没有被压住,缓慢移动仍比留在断头榆树下更安全。
两人沿沟退行。
过了断头榆树,沟底的硬泥变成了松土。车板前端不断往土里扎。陶成器不再直着拖。他将板头微微转向沟壁,让车板右前角先擦过内侧硬土,再借沟壁限制整副车板向外滑。
“左后压住。”陶成器提醒秦大河,“板尾要甩了。”
秦大河把右前臂往下一沉。
车板左后角顶住他的腿侧。粗木擦过衣裤,磨得大腿发热。他的左手同时向内扣紧,掌根的血立即透过破布,沿着板角拖出一道细红痕。
车板转过一半,外侧泥土忽然塌下去一小块。
板尾猛地往沟外沉。
秦大河左脚踩住沟沿,身体向前压。他没有用右手抓板,只用右前臂死死抵着板侧。车板撞在他胯骨上,推得他横移半步。
卢照山的右手从板边滑了下来。
那只手垂在泥面上,指尖随着车板移动,刮开一条浅痕。
“停。”
陶成器立即沉下板头。
车板重新贴住地面。
秦大河喘了两口气,左手仍扣着板角。他没有松手,只抬起右膝,将卢照山垂下来的右腕慢慢顶回板面。
陶成器退到板侧,用短木尺把卢照山的袖口往板内拨了半寸。
“再走,手不能落地。”他说,“落一次,肩口就跟着扯一次。”
秦大河点头。
两人继续拖板。
这一次,陶成器始终让板头贴着沟壁。车板转过弯后,南侧废木坑上方的两截倒木终于露了出来。
倒木后没有人影。
水边女人伏在坑口东侧。她先听见车板擦泥的声音,伸手拨开一小片枯叶。看清陶成器和秦大河以后,她没有出声,只往坑底轻敲了两下土面。
坑底的沈满仓听见动静,也用断棍敲了一下朱由检的短架。
朱由检睁开眼。
他的短架仍横在坑底,头朝西,右脚朝东。梁济川守在短架左侧,骑马人用右臂托着他的腰。丁三蹲在右脚一侧,只用左手托住外翻的脚踝。
南侧枯木后,常顺仍贴着车尾活口的右肩。
那根断枝卡在活口左肘后方。车尾活口先前不再送手,此时听见坑口外的拖板声,左肩又向前动了一下。断枝尖端随即顶进他的袖弯。
车尾活口吸了一口冷气。
常顺用左肩抵紧他的右肩,低声说道:“再动,枝头就进肉了。”
车尾活口没有回话。
坑外的摩擦声越来越近。坑里的人都知道陶成器和秦大河已经回来,却没人敢先挪位置。
朱由检的短架不能动。车尾活口和车下活口又分在南北两处。谁若先去坑口接板,原先守住的位置便会空出来。
陶成器把卢照山的车板拖到废木坑口外,随即停手。
宽车板的板头已经碰到北侧倒木。再往里进,板身会横堵坑口。即使勉强挤过倒木,也会撞上朱由检短架东侧的腿架和托踝布带。
陶成器蹲在坑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不能进。”
朱由检隔着倒木问:“进来会碰哪里?”
“先碰你的右脚,再挤住南边那个活口。”陶成器答道,“宽板若横进坑底,西侧的人也出不去。真有人摸到坑口,里外都转不开身。”
朱由检躺在坑底中央,不能移动。车尾活口在南侧枯木后,车下活口在北侧土坡后。卢照山的宽车板若再往里送,坑口、伤员和两名活口都会挤在同一片窄地里。
“板停在哪儿?”朱由检问。
陶成器看向坑口东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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