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午后至日落;南边脚户前口与东坡下旧柴窖;朱由检三十三岁。
守口男人的话说完,草席后没人立刻接话。
火边的孩子抱着两只裹满干草的脚,靠在水边女人身旁。孩子没有问朱由检能不能从板上下来,只抬眼看着那块旧拖板。
守口男人站在板尾,手指搭着板沿。
“日头落坡以前,板得空出来。”
朱由检看了看门外。
旧拖板左低右高,板面不宽。他躺在上面时,右腿伸直,膝下垫着麦秸,左髋和后腰勉强贴着板面。若直接把他挪到地上,右膝不能弯,身体也不能自行转身,稍有一处没有接住,整条腿都会往下坠。
守口男人没有催第二遍。
他只补了一句:“板空了,才去接柴窖里那个。”
朱由检知道,这不是讨价还价。
他看向纪五。
“把板尾清出来。别碰我的右腿。”
纪五点头,退到拖板右侧。他的右手不能握紧,便用左手把板边压住,又朝沈满仓伸出下巴。
“你稳左边。”
沈满仓的掌心刚包好旧布,不能用手抓板。他把左腿从板下收回来,换成膝盖抵住拖板低侧。
“只能挡,不能抬。”
“够了。”朱由检说。
水边女人俯身检查朱由检膝下的麦秸。她先摸了摸膝盖外侧的油麻布,再摸脚踝下方,确认固定的布条没有松开。
“麦秸不能掉。右脚也不能悬着。”
“你护膝和脚踝。”
“我只能护这一处。”
“只护这一处。”
朱由检又看向骑马人。
“你扶我的后腰。只在离板时用力,不要把我往上提。”
骑马人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腕。腕上的旧伤牵着整条小臂,他没有逞强,只用尚能发力的右侧手臂按住自己的膝盖。
“离板以后,我还能撑一会儿。”
“撑到地上就停。”
陶成器已经挪到草席后的土墙边。他用左手把墙根一小片硬草和碎土扫开,露出一道比板面低不了多少的浅凹。
“这里能放左髋,后腰靠墙。地面硬,不能铺厚。”
梁济川看了一眼那处浅凹。
“我把剩下的麦秸分一半过去。”
“不能全拿。”水边女人说道,“孩子的脚还要保温。”
梁济川停住手,随后只捡起两小把麦秸,铺在浅凹靠墙的位置。他的右臂固定在胸前,动作慢,左肩每抬一下便僵住一瞬。
朱由检看着那两把麦秸落下,心里已经有了大概位置。
“头靠墙。左髋落浅凹。后腰用衣物垫高。右腿从板上平送下来,膝下始终有人托着。”
纪五看他。
“谁托腿?”
“水边女人护膝。丁三托脚踝。常顺托小腿,不用手腕抓。”
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旧布缠住的双手。
“我用前臂。”
“就用前臂。”
常顺把包着手腕的旧布重新压紧。他没有说自己能不能撑,只走到拖板右侧,蹲在朱由检右腿外侧。
朱由检把目光落在板头。
“纪五护我的头肩。沈满仓挡板侧。骑马人扶后腰。陶成器看着墙根,梁济川负责把衣物塞到我腰下。动作只做一遍。”
守口男人听完,皱眉道:“你们要是摔了,板也不能再给你们。”
朱由检看向他。
“板空出来,守柴的就能进来。”
“你自己呢?”
“我留在前口。”
守口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向后退开一步,把板尾让出来。
“别让血落在孩子那边。”
朱由检应了一声。
“水边女人,把孩子往火边里侧移半尺。火不要贴脚,干草不能撤。”
水边女人将孩子往草席内侧抱了抱。她没有抱孩子的脚,只托住孩子的腰和肩,让那两只裹着干草的脚悬在半空。
“你看着三爷,我看脚。”孩子小声说。
水边女人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看不住。”
孩子抿紧嘴唇,没有再说话,却把怀里的干草往脚上压紧了一些。
朱由检听见了,没有回头。
“开始。”
纪五先将左臂伸到朱由检颈后,掌根护住他的后脑,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指勾住衣领外侧,不去碰他的右肩。朱由检的头和肩因此有了落点。
骑马人贴到朱由检左后方。他没有弯腰去抱,而是屈起一条腿,把右侧肩背抵到朱由检腰后。
“我只能顶住腰,不能提你。”
“顶住就行。”
陶成器跪在墙根,左手拨开硬草,右手仍垂在身侧。梁济川把自己外衣下摆卷成一团,准备塞进朱由检左髋和墙根之间。
水边女人压住朱由检右膝上方的油麻布。
“膝下麦秸还在。脚踝的布也没松。”
“丁三。”
丁三蹲到拖板右侧。他没有伸手抓脚,而是把两条前臂并在一起,垫到朱由检小腿下方。旧布摩擦着皮肤,朱由检的右脚仍保持伸直。
“常顺,托小腿中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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