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半日分人(1 / 1)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初,南边脚户前口;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刚亮,东坡上的冻土还没有化。

夜里积在土面的白霜被脚印踩碎,碎霜贴着泥,像一层薄薄的盐。旧拖板停在东坡背风处,守柴脚户躺在板尾,左腿用干草夹着。孙小娥蹲在旁边,一手护着他的膝下,一手按住额角旧布。

守口男人站在板头,脚尖抵着一块凸起的冻土。

“板尾先不动。”孙小娥说,“他的左腿刚稳住,再拖会往外翻。”

守口男人没有催她,只看了看东坡,又看向前口墙根。

朱由检仍躺在浅凹里。左髋陷在麦秸和冻土之间,后腰靠着梁济川重新卷紧的衣物。右腿伸在墙根外,膝盖包着油麻布,脚踝下的干草已经被压平。

水边女人蹲在他右脚旁,把散开的麦秸拢回脚跟下方。

“脚背比昨夜凉。”她说,“不是伤口裂了,是脚踝悬过几次,血走得慢。”

“再垫高一点。”

水边女人没有立刻动手。

“只能垫半寸。再高,膝下会被牵住。”

朱由检点头。

水边女人用两根手指托住脚踝,陶成器从旁边把一小团干草塞进去。干草刚顶住脚跟,油麻布便从膝下往上绷紧。朱由检的右膝没有弯,可伤口深处仍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左髋也随之向外滑了一寸。

纪五立刻用左肩抵住他的肩侧。

“后腰要掉。”

“梁济川,垫左髋后面,不要垫腰。”

梁济川坐在墙根外,用左手把衣物卷向朱由检左髋后的空处。右臂还固定在胸前,他不能替朱由检托腰,只能把衣物一层层塞进空隙。

陶成器按住衣物上沿。

“再塞会顶着肋骨。”

“少一层。”朱由检说,“只托髋,不托背。”

梁济川抽出一层,后腰下方的空处便露出冻土。朱由检的身体重新落稳,腰背不再继续下滑,可左髋被硬土顶住,麻意沿着腰侧慢慢往上爬。

水边女人按了按他的右脚跟。

“脚踝不悬了。这个位置只能撑到午前,午前以后还得换一次。”

“记着。”

朱由检看向守口男人。

“先把板送到背风处边缘。”

守口男人回头。

“人还没稳。”

“送板,不送人。板尾始终在他身下,板头只沿清出的路往前牵。到了背风处,板停在那里,不再往东坡深处拖。”

守口男人皱起眉。

“东坡窄,板头一动,板尾会往沟边滑。”

“所以板头不能抬高。前面的人只牵,后面的人只看板尾。守柴的左腿若往外翻,立刻停。”

孙小娥低头看守柴脚户。

守柴脚户没有醒,右脚趾却动了一下。左脚仍然没有反应。

孙小娥把夹在左腿两侧的干草重新压实。

“我跟板走。”

守口男人看她。

“你要在板旁照看他。”

“我不跟,没人知道他的左腿有没有往外翻。”

“前口要留人看火。”

“孩子那边有水边女人。”

“墙根还有三爷。”

朱由检望向余火。

“水边女人照看孩子和我的腿。火边让前口帮手看。孙小娥跟板走。”

守口男人看向朱由检。

“你躺在墙根,还要管火?”

“湿柴压进火心会冒烟。孩子的脚不能贴火,也不能离火太远。火边的人只按眼下的火势添柴,别把湿枝全压进去。”

守口男人盯着火堆,又看向那名帮手。

“听见没有?”

前口帮手点头。

“听见了。”

“板头你走,孙小娥护板上,我守板尾。”

旧拖板开始移动。

板头刚过第一处凸土,板尾便向左侧沟边滑去。守柴脚户的左腿随着板身一偏,膝下夹草立刻松开半边。

孙小娥伸手压住他的左小腿,没有掰腿,只把小腿连同干草一起推回板中央。

“停。”

守口男人立即踩住板尾。

板面停住,守柴脚户额角的旧布却掉了一角。孙小娥低头看见他膝下皮肤发白,便把外层干草拆开一点。

“这里不能再拖。”她说,“腿在板上磨着,再走会出血。”

守口男人蹲下,看向板尾下方。

“板尾还差一掌宽。”

“不是板尾差,是板尾外侧的土向沟边斜。”朱由检在墙根说道,“清掉那块硬土,板尾才有落脚处。”

守口男人回头。

“人已经在板上了,还要再挖?”

“现在挖,总比板滑进沟里再救强。”

守口男人盯着那块冻土。它卡在板尾外侧,若从上方硬撬,沟边的冻土会一起塌;若从下方敲,只能慢慢削薄。

纪五走到板尾外侧。他右手不能使力,便用左手握住旧木棍,把棍头横过来,贴着冻土边缘轻敲。

第一下,土面只落下一层霜。

第二下,硬土裂出细口。

第三下,裂口沿沟边横开半尺。

沈满仓坐在坡上方,用膝盖抵住下方土块。土块往下滑了半寸,压得他膝盖发麻。他没有伸手去抓,只把身体往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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