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初,南边脚户前口;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刚亮,东坡上的冻土还没有化。
夜里积在土面的白霜被脚印踩碎,碎霜贴着泥,像一层薄薄的盐。旧拖板停在东坡背风处,守柴脚户躺在板尾,左腿用干草夹着。孙小娥蹲在旁边,一手护着他的膝下,一手按住额角旧布。
守口男人站在板头,脚尖抵着一块凸起的冻土。
“板尾先不动。”孙小娥说,“他的左腿刚稳住,再拖会往外翻。”
守口男人没有催她,只看了看东坡,又看向前口墙根。
朱由检仍躺在浅凹里。左髋陷在麦秸和冻土之间,后腰靠着梁济川重新卷紧的衣物。右腿伸在墙根外,膝盖包着油麻布,脚踝下的干草已经被压平。
水边女人蹲在他右脚旁,把散开的麦秸拢回脚跟下方。
“脚背比昨夜凉。”她说,“不是伤口裂了,是脚踝悬过几次,血走得慢。”
“再垫高一点。”
水边女人没有立刻动手。
“只能垫半寸。再高,膝下会被牵住。”
朱由检点头。
水边女人用两根手指托住脚踝,陶成器从旁边把一小团干草塞进去。干草刚顶住脚跟,油麻布便从膝下往上绷紧。朱由检的右膝没有弯,可伤口深处仍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左髋也随之向外滑了一寸。
纪五立刻用左肩抵住他的肩侧。
“后腰要掉。”
“梁济川,垫左髋后面,不要垫腰。”
梁济川坐在墙根外,用左手把衣物卷向朱由检左髋后的空处。右臂还固定在胸前,他不能替朱由检托腰,只能把衣物一层层塞进空隙。
陶成器按住衣物上沿。
“再塞会顶着肋骨。”
“少一层。”朱由检说,“只托髋,不托背。”
梁济川抽出一层,后腰下方的空处便露出冻土。朱由检的身体重新落稳,腰背不再继续下滑,可左髋被硬土顶住,麻意沿着腰侧慢慢往上爬。
水边女人按了按他的右脚跟。
“脚踝不悬了。这个位置只能撑到午前,午前以后还得换一次。”
“记着。”
朱由检看向守口男人。
“先把板送到背风处边缘。”
守口男人回头。
“人还没稳。”
“送板,不送人。板尾始终在他身下,板头只沿清出的路往前牵。到了背风处,板停在那里,不再往东坡深处拖。”
守口男人皱起眉。
“东坡窄,板头一动,板尾会往沟边滑。”
“所以板头不能抬高。前面的人只牵,后面的人只看板尾。守柴的左腿若往外翻,立刻停。”
孙小娥低头看守柴脚户。
守柴脚户没有醒,右脚趾却动了一下。左脚仍然没有反应。
孙小娥把夹在左腿两侧的干草重新压实。
“我跟板走。”
守口男人看她。
“你要在板旁照看他。”
“我不跟,没人知道他的左腿有没有往外翻。”
“前口要留人看火。”
“孩子那边有水边女人。”
“墙根还有三爷。”
朱由检望向余火。
“水边女人照看孩子和我的腿。火边让前口帮手看。孙小娥跟板走。”
守口男人看向朱由检。
“你躺在墙根,还要管火?”
“湿柴压进火心会冒烟。孩子的脚不能贴火,也不能离火太远。火边的人只按眼下的火势添柴,别把湿枝全压进去。”
守口男人盯着火堆,又看向那名帮手。
“听见没有?”
前口帮手点头。
“听见了。”
“板头你走,孙小娥护板上,我守板尾。”
旧拖板开始移动。
板头刚过第一处凸土,板尾便向左侧沟边滑去。守柴脚户的左腿随着板身一偏,膝下夹草立刻松开半边。
孙小娥伸手压住他的左小腿,没有掰腿,只把小腿连同干草一起推回板中央。
“停。”
守口男人立即踩住板尾。
板面停住,守柴脚户额角的旧布却掉了一角。孙小娥低头看见他膝下皮肤发白,便把外层干草拆开一点。
“这里不能再拖。”她说,“腿在板上磨着,再走会出血。”
守口男人蹲下,看向板尾下方。
“板尾还差一掌宽。”
“不是板尾差,是板尾外侧的土向沟边斜。”朱由检在墙根说道,“清掉那块硬土,板尾才有落脚处。”
守口男人回头。
“人已经在板上了,还要再挖?”
“现在挖,总比板滑进沟里再救强。”
守口男人盯着那块冻土。它卡在板尾外侧,若从上方硬撬,沟边的冻土会一起塌;若从下方敲,只能慢慢削薄。
纪五走到板尾外侧。他右手不能使力,便用左手握住旧木棍,把棍头横过来,贴着冻土边缘轻敲。
第一下,土面只落下一层霜。
第二下,硬土裂出细口。
第三下,裂口沿沟边横开半尺。
沈满仓坐在坡上方,用膝盖抵住下方土块。土块往下滑了半寸,压得他膝盖发麻。他没有伸手去抓,只把身体往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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