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沟壁下的拖痕(1 / 1)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初,上午,南边脚户前口外、废棚至低坎后旧沟;朱由检三十三岁。

旧沟里挤着六个人。

朱由检沿沟底躺着,伸直的右腿占去了大半条路。纪五跪在他的头肩旁,陶成器守着后腰,水边女人蹲在右腿外侧。沈满仓还停在脚踝附近,丁三则站在更南面。

废棚里的孩子仍躺在窄门板上。常顺守着木板,温迟盯着东墙和棚顶,冯知数抱着众人的随身物,没有离开门口。

坡顶只剩梁济川、骑马人和守口男人。

日光越过废棚门槛,已经照到了低坎上沿。

再不腾开沟底,沈满仓的左肩会先撑不住。丁三也没有地方转身。陶成器的左臂一直压在朱由检后腰下,手臂已经麻得发僵。

朱由检先看向丁三。

“木棍留下。”

丁三低头看了一眼卡在朱由检小腿外侧的旧木棍。

木棍一头抵着沟壁,另一头斜压在冻硬车辙边。它挡不住整条腿,却能防止朱由检的脚踝向外滚。丁三若把木棍带走,水边女人就得一直用双手托着右腿。

“留在这里,谁按住?”丁三问。

水边女人侧过身体,把左脚跟踩在木棍靠沟壁的一端。她的双手仍护着朱由检膝下,脚跟却能防止木棍滑开。

“我踩着。”她说,“你先上坡。”

丁三没有再拿木棍。

他转过身体,面朝低坎。沟底太窄,他不能从朱由检身边直接迈过去,只能贴着南侧沟壁侧身挪动。等双脚踩到斜坡下方,他才把左肩顶在冻硬的西壁上。

他的双手裹着破布,不能抓土。

丁三先用右脚试了一下坡面。脚底刚压上去,下半段空土便掉下一小块,沿着他的靴边滑进沟底。

“下头还是空的。”丁三抬头说道,“我得贴西边上。”

坡顶的骑马人向旁边挪了半步。他的双腿仍在发颤,不能弯腰拉人,只能坐到坡沿,将左脚横踩在冻土最硬的一处。

“踩我靴底。”骑马人说道,“我不拉你,只给你挡一下。”

丁三抬起右脚,踩住骑马人的靴底。骑马人的小腿猛地一抖,脚跟向后滑了半寸。

梁济川立刻用左肩抵住骑马人的后背。他的右臂仍固定在胸前,左膝也在渗血,只能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一道挡墙。

丁三借这一挡,将左脚挪上硬坡。他的肩背贴着西侧冻壁,缓慢向上蹭。靴底再次打滑时,他没有伸手抓地,而是用胯骨撞住沟壁,让身体停了下来。

冻土擦破了衣角。

他又向上挪了一步,终于翻过坡沿,侧躺在梁济川脚边。

骑马人立刻收回左脚。他低头喘了两口气,没有再向沟底伸手。

“丁三上去了。”纪五说。

沟底少了一个人,朱由检脚边终于空出半步。

“沈满仓。”朱由检道,“轮到你。”

沈满仓先把左肩从朱由检小腿下抽出来。

水边女人随即用前臂接住那一段重量。她的脚跟仍压着旧木棍,双手分别稳住膝下与脚踝。朱由检的右腿没有落地,却比方才更贴近沟壁。

沈满仓的左肩刚一离开,小腿便轻轻向外偏了一下。

旧木棍发出一声干涩摩擦,挡住了脚踝。

“木棍还能挡。”水边女人说,“你走。”

沈满仓把受伤的右掌收进怀里,只用左手掌根轻贴西侧沟壁。他没有抓土,只借那一点摩擦稳住身体。

他比丁三上得更慢。

到了空土那一段,沈满仓的左膝陷下去一截。碎土随即塌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松土。

“别踩中间。”坡顶的丁三已经坐起身,“右脚往西壁根下送。那里硬。”

沈满仓照着丁三的话,把右脚移向西侧。脚掌踩实以后,他才把陷住的左膝拔出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右掌。藏在衣襟里的伤手猛地缩了一下,破布上很快透出一小块暗红。

梁济川没有伸手拉他,只将自己的左脚抵在坡沿内侧。沈满仓爬到最后一步时,用左前臂压住梁济川的靴面,借力翻上坡顶。

两个人都没有站起来。

沈满仓趴在冻土上,左肩不住发颤。丁三坐在他旁边,双手垂在膝前,指头隔着破布也弯不拢。

沟底终于只剩四个人。

朱由检躺在最里面。纪五守头肩,陶成器的左臂还垫在他后腰下。水边女人留在右腿外侧,一只脚压住旧木棍。

地方腾出来了,可陶成器的手臂仍抽不出来。

他的左手已经失去血色。朱由检后腰的重量压在前臂中段,使那只手只能僵直地贴在沟底。

“把手抽出来。”朱由检说。

陶成器摇了一下头。

“直接抽,三爷的腰会落下去。”

“落在地上,总比压废你这条左臂强。”

陶成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不能撑地,左臂若也伤得抬不起来,后面连扶住一个布结都做不到。

纪五把左膝挪到朱由检肩侧。

“我只能挡住肩,不托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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