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挂掉电话,让小周去开车。两个小时后,我们坐在秦研究员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本线装古籍,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被虫蛀了。
秦研究员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一段竖排的文言文:“这是道光年间的一本地方志,叫《巴渝异闻录》,作者不详。里面记载了一件事——乾隆四十八年,也就是公元1783年,江津县发生了一起奇案。有个姓杨的屠夫,某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不见了。”
“不见了?”
“对。据记载,杨屠夫前一晚喝了酒,睡得死死的,早上醒来发现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平滑如镜,地上没有一滴血。他吓疯了,到处找人帮忙,邻居们都说是他杀生太多遭了报应。但第二天,有人在县城门口发现了一条女人的手臂,扔在大街上,正是杨屠夫失踪的那个部位。”
“等等。”我打断他,“杨屠夫丢了自己的手,然后有人在别处发现了一条女人的手臂?”
“没错。也就是说,他的手臂变成了一条女人的手臂。”
小周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秦研究员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段文字:“类似的记载在嘉庆、咸丰、光绪年间都有,一共七条。每一桩都差不多:先是在江边发现残肢,然后尸体陆续出现,每具尸体都少了一部分肢体。到了最后,这些少掉的肢体会被拼到一起,组成一具完整的身体。”
“拼到一起?谁来拼?”
秦研究员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县志里没有明说,但有一句话很有意思——‘此物自归’。意思就是,它会自己把自己拼回去。”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小周缩了缩脖子,往门口挪了挪。秦研究员苦笑了一声,把那本古籍合上,说这东西在博物馆的库房里压了很多年了,没人当真,都当民间怪谈看。直到老钱来找他,他才意识到,这上面记的可能是真事。
“秦老师,七身七骨是什么意思?”我把老钱的笔记本掏出来,指着那行字给他看。
秦研究员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深:“七身七骨……这个词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川东地区有一种很古老的巫术,叫‘七星续命’。传说人死后怨气不散,如果施以特定的法术,可以把怨气封印在死者的七处关节里——双手、双脚、双膝、双肘,再加上脊柱。这样怨气就不会扩散,死者也没法作祟。”
“但如果这七处关节被人打开了……”
“那怨气就会重新聚拢,”秦研究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死者会把丢失的肢体一件一件找回来,等七身七骨全部归位,它就会真正地活过来。”
“活过来干什么?”
秦研究员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我:“这就要看封印它的时候,施术者对它的承诺是什么了。有些承诺,是必须要兑现的。”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像是随时准备跑路。我把他叫回来,跟秦研究员道了谢,带着他回了局里。
路上小周一句话没说,快到派出所的时候才憋出一句:“钱队,这世上真有那种东西?”
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车窗外的嘉陵江在夜色中静静地流着,水面上反射着对岸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有。”我说,“五年前我就见过了。”
第二天,我们又接到了一起报案。
这次是在磁器口。
磁器口是老重庆保存最完整的一条古街,青石板路、吊脚楼、各种各样的老茶馆。来报案的是街上一家茶馆的老板,姓白,六十多岁,在磁器口卖了一辈子茶。他说他昨天晚上打烊的时候,发现后院的井里泡着一只脚。
“脚?”我确认了一遍。
“对,就是脚。左脚。”白老头的嘴唇直哆嗦,“我以为是哪个缺德的扔了块猪肉进去,拿竹竿一捅,才知道是人脚。那脚上还穿着一只布鞋,黑色的,绣着红花。”
我们赶到现场,从井里把那只左脚捞了上来。白老头描述的没错,这只脚上穿着一只黑色绣红花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后跟打着一块皮补丁。脚踝的断口和上次那条手臂一样,平滑得像镜面,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我把鞋脱下来,翻了翻鞋底。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但隐约能看见一个印子——是个“寿”字。这种鞋我见过,重庆周边的农村里,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喜欢穿这种手工做的寿鞋,红黑配色,寓意长寿。
“查一下最近有没有老太太失踪的。”
小周脸色很难看,但还是迅速在本子上记了下来。我站在磁器口的古井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如果说每具尸体都对应一个失踪者,那么现在已经出现了两只手臂和一只左脚。手臂是一只女人的,脚是一只老妇人的。按照七身七骨的说法,还差四件。
“钱队,我有一个问题。”小周合上本子,表情难得的严肃,“五年前那只断臂,和现在这些肢体,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绿的,湿漉漉的,像是长在地面上一张一张的小脸。小周问的问题,我自己也在想。五年前的案子,受害者只有一个,就是南山洞里那具尸骨。那具尸骨缺了一只右手,而我们后来在嘉陵江边和十八梯发现了那只右手的残骸——手指、手掌、手臂,分了三处。
老钱当时说,那只手是要指引我们找到尸体。事实证明它确实做到了。那么现在呢?这些散落在重庆各处的肢体,又在指向什么?
我从井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手指。那只手在指引我们的时候,五根手指都指着同一个方向。而现在,这些散落的肢体,本身不就是一只更大的手吗?
我猛地转身,冲回警车里,翻出那张标注了所有案发地点的重庆地图。嘉陵江边、十八梯、南山、朝天门、磁器口。我把这五个点用红笔连起来。
形状像一条手臂。肩膀在南山,手腕在朝天门,手掌在磁器口。而手指,指着的地方是……
我盯着地图上那片区域,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个位置我太熟悉了,五年前我们就是在那里挖出了那具尸骨。
南山,废弃道观后面的那片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