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咒(2)(1 / 1)

凶咒 天心阁的回声 1806 字 22天前

洞的正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骨。那具尸骨身上穿着一件蓝布衫,虽然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但还是能辨认出式样——老式对襟,布纽扣,典型的川东农民装扮,布料上隐约可见已经变成黑褐色的暗纹。尸骨的骨骼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状态,像是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只有一只手臂。右臂的位置空空荡荡,肩胛骨的关节面上,有着肉眼可见的、不规则的磨损痕迹。

我突然想起老刘在嘉陵江边看见的那个人,想起十八梯里啃自己手指的疯子,想起每一个案发现场那只指引方向的手。

“师父,那个人……就是它?”

老钱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具尸骨的左手。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画面——那只左手,虽然已经化为白骨,却依然保持着指向洞外的姿势,食指微屈,指着我们撬开石板的位置。我跪在洞口边缘,将自己的右手放上去比了比,手指的形状、间距、大小,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洞里忽然起了一阵阴风,手电筒的光闪了两下,灭了。在黑暗彻底笼罩下来之前,我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一阵叹息,又像一句低语。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它在说:“送我回……去。”

声音戛然而止。手电筒重新亮了起来,光柱照在尸骨上,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我知道,我和老钱都听到了。因为老钱的手在抖,那支叶子烟从指间滑落,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只手。那只手在江水里洗着什么,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整条嘉陵江都染红了。

老钱在退休前,把那把叶子烟留给了我。他说:“小陈,这只手的事,还没完。”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那是1993年冬天一个普通的傍晚,嘉陵江上雾霭沉沉,对岸的灯火在雾气中模糊成一团。江边,有一个穿蓝布衫的人影,正缓缓蹲下身,把手伸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案子卷宗早已封存,老钱也已经作古。但每年深秋,当第一场浓雾降临嘉陵江的时候,我都会去千厮门码头走一走。浓雾弥漫的江面上,偶尔会传来水花翻动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洗着永远洗不干净的东西。

去年雾最浓的那天夜里,我看见对岸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托着一样东西,正对着我缓缓举起来。

它的另一只手,终于找到了。

老钱说得对,这件事,确实还没完。

我熄掉手里的烟,看着江边那个影子。

雾气很重,那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浸了水的旧照片。他蹲在石阶上,手里托着的东西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那是一只手,五指微屈,和五年前我们在十八梯墙里发现的指骨一模一样。

我没动。当了这么多年刑警,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些时候不能动。你一动,它就没了,跟雾一样,抓不住。

那人把断手举到眼前,像是在端详什么。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来,塞进了自己右边的袖管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穿一件叠好的衣裳。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百来米,隔着浓雾和夜色,我很确定他看见了我。那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和当年老刘描述的一模一样。我们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他转身走进了雾里。

我掐灭烟,回了值班室。

小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桌。我把他拍醒,说去朝天门。他揉着眼睛问我,钱队,又出事了?我说没有,去看看。他哦了一声,套上警服跟我出了门。

这小子上个月刚从警校分过来,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愣头愣脑的,什么都不信。老钱那时候也是这么带我的,半夜三更拉着我往江边跑,说是巡夜,其实就是去蹲点。当年我不理解,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你得亲眼见过,才会信。

凌晨三点的朝天门,安静得不像话。平时这里热闹得能把天掀翻,卖火锅的、挑扁担的、拉客的、打牌的,吵得人脑仁疼。但到了这个点儿,连流浪狗都睡了,只剩下江水的腥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船笛。

我带着小周沿着石阶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雾里晃来晃去。江面上起了风,吹得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

“钱队,咱们来这儿到底找啥?”小周搓着胳膊,冷得直跺脚。

我没回答。我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石阶。光柱扫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几滴水渍,暗红色的,还没干透。顺着水渍往上照,一直延伸到台阶尽头的黑暗里。

“血。”我说。

小周一下子精神了,腰间的警棍都拔了出来。我摆摆手,继续往前走。水渍很新鲜,应该是半小时之内留下的。也就是说,我刚才看见的那个人,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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