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的眼睛，”阿里压低声音，“在最后那几个月里，变了颜色。”

“什么颜色？”

“金色。”阿里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呼吸的程度。“像沙漠日落时的光。他说那是因为他‘看得太多了’。他说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会在你眼睛里留下痕迹。”

我想起父亲寄给我的那张照片——壁画上的那扇门，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还有他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听见者当闭目，看见者当噤声。”

“他看到了什么？”

宋夜打开了金属箱。里面是一叠照片，彩色打印，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把照片在桌上铺开，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两侧墙壁上画满了壁画。壁画的风格很奇特——既不是古王国时期的庄严规整，也不是新王国时期的华丽繁复，而是一种我在二十年的考古生涯中从未见过的画风。线条极其简洁，几乎到了抽象的程度，但每一个符号都像是在运动——蛇在扭动，鹰在展翅，人的腿在迈步，仿佛画师试图在静止的墙壁上捕捉时间的流逝。

第二张照片是阶梯尽头的平台。平台上立着四尊雕像，不是常见的法老像或神像，而是四个跪姿的人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低着头，面朝墙壁。他们的背上刻着同一串象形文字。

我凑近了看，翻译到一半时，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们不是在跪拜。他们是在听。”

第三张照片让我彻底失去了呼吸。

照片拍的是平台尽头的一扇门。门是石质的，表面光滑得不像手工打磨的产物，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灰色。门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浮雕，没有铭文。

只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刻在门扉的正中央，占据了门的将近三分之一面积。它是一只人的眼睛，但比例不对——太大了，大到了不真实的地步，像某个巨人在门后透过猫眼窥视着外面。眼睛的雕刻技法极其精湛，虹膜的纹理、瞳孔的深邃、甚至睫毛的弧度都被精确地呈现出来。

但最让我恐惧的是这只眼睛的状态。

它是睁开的。

父亲寄给我的照片上，那只眼睛是半睁半闭的。而现在，它完全睁开了。

它在看着镜头。

不，它在看着每一个看向这张照片的人。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的声音比我预期的要沙哑。

“你父亲失踪前三天。”宋夜说。“这是他最后传出来的影像。”

“之后呢？”

“之后那个地方就关了。”宋夜把照片收起来，动作很快，像是多看一眼都会有危险。“卫星监测到那片区域有异常的地震波，埃及军方封锁了山谷。直到去年，古物部重新做了地质雷达探测，才发现那座墓室群确实存在，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雷达显示，西墙背后有一个巨大的空腔。体积大约是KV62主墓室的三十倍。”

“三十倍？”我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帝王谷的地质结构众所周知，石灰岩层下方是数米厚的页岩，根本不可能存在天然的巨大空腔。如果是人工开凿的，那工程量足以建造半座金字塔。

“不止如此。”宋夜从桌上拿起一张雷达扫描图，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轮廓。“雷达还探测到空腔内部有大量有机物。不是木乃伊——木乃伊的密度和形态完全不同。这些有机物的形态是……”

她的手指在图上游移，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

“是卷曲的。”阿里替她说完了。“雷达回波显示，那些有机物呈卷曲状态，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像是——”

他看了一眼宋夜。

“像是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帐篷里的行军床上，盯着帆布顶棚上被风沙打出的小洞，试图把所有信息拼凑成一个合理的图案。父亲发现了某个非正统的墓葬结构，规模惊人，壁画风格诡异，门上刻着一只眼睛。他在最后一次进入后失踪。十二年后，同一个地点重新被发现，埃及政府绕过所有主流学术机构，直接组建了一个秘密调查组。

而他们找我的理由，不是我父亲的名望，不是我自己的学术背景。

是邀请函上那句“你父亲说你能看见”。

看见什么？

我从背包里翻出那面黑曜石镜子，解开三层丝绸。帐篷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镜面上。

镜面依然是一片漆黑。

我盯着那片黑暗，像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口。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黑，纯粹的、绝对的黑色。但渐渐地，那片黑色开始发生变化——不是颜色变了，而是质感变了。它变得不再像一面镜子，而像一个窗口，一扇通往某个空间的窗户。

然后我看见了。

走廊。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的象形文字在发光——不是反射外部的光源，而是文字本身在发光，像是被谁刚刚用荧光颜料写上去的，颜料还没有干透，还在缓慢地沿着刻痕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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