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只有一个图形——一个圆，被一条垂直的线分成两半。左半是白色，右半是黑色。但黑色的一半不是完整的——它从边缘开始向外蔓延，像一滴墨水滴在纸上，正在缓慢地洇开。

黑色部分的上方，父亲用红笔写了一个词：

“破茧。”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沉。

宋夜召集了进入墓道的团队，一共五个人：她自己、我、穆罕默德·阿里、一个叫哈桑的埃及地质工程师，以及一个我不认识的白人男性——约四十岁，光头，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穿着黑色战术服，腰间挂着一把我不认识型号的手枪。

“这位是克里斯托弗·韦恩。”宋夜介绍。“安全保障。”

“保安？”我看了看他腰间的手枪。“我们需要带枪进墓？”

韦恩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色，几乎透明，像两块磨薄了的冰。那种眼神让我想起某种猛禽——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评估一个物体的位置和移动轨迹。

“不是防人。”宋夜说。

“那是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哈桑在调试一台地质雷达，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动着，发出有规律的蜂鸣声。他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紧张的线。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沙漠傍晚的气温还有三十度。

“哈桑是第一次下去。”阿里低声对我说。“他……比较敏感。”

“敏感？”

“他能感觉到那个地方。”阿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父亲说，有些人天生就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这里——横膈膜的位置——感觉到。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你的胸腔里，轻轻握住你的心脏。”

“你感觉到了吗？”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我第一次下去的时候，吐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地方的气息——如果‘气息’这个词正确的话——让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同时产生了两种完全相反的冲动。一种想往里走，一种想往外逃。”

“你选择了哪个？”

“你父亲拉住了我。”阿里说。“他说，‘不要抗拒那种冲动。那不是你的恐惧，那是这个地方对你的反应。它在决定是否让你进入。’”

“决定？”

“是的。你父亲说，这个地方不是死的。它……在选择。”

太阳完全落山了。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再变成墨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缓慢地插进针孔。

宋夜看了看手表。“出发。”

墓道的入口在营地以北约八百米处，一个被伪装网覆盖的竖井。竖井直径约三米，深十二米，井壁上安装了一部简易的电动升降机。我们五个人依次下到井底。

井底是一条水平的甬道，宽约两米，高约三米，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石灰华，表面光滑如镜。甬道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宋夜打开头灯，光线在石灰华墙壁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但奇怪的是，光线的传播距离似乎比正常情况短——大约五米之外，光就完全衰减了，像是被黑暗吞噬了。

“注意脚下。”宋夜说。“台阶从这里开始。”

我低头看去。甬道的地面从我们站立的位置开始，出现了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很宽，每一级大约有四十厘米的进深，高度却极不均匀——有的只有十厘米高，有的却高达三十厘米，走起来非常别扭。

“第七个台阶。”我在心里默数。

一级，两级，三级……

哈桑走在我前面，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走到第五级台阶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双手撑着墙壁，身体弓成一个虾米的形状。

“你没事吧？”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的后背在剧烈地起伏，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透过湿透的布料，我看到了他脊柱两侧的皮肤上出现了某种图案——

不是纹身，不是胎记，而是像被烙铁烫上去的痕迹，皮肤表面微微隆起，呈现出深红色。图案是规则的几何形状——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圆心处有一个点。

和雷达图上的“茧”一模一样。

“他在感应。”阿里走到哈桑身边，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没事，没事。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哈桑的喘息逐渐平缓下来。他直起身，转过头来看着我们。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

他的眼睛变了。

瞳孔周围的虹膜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明亮的金色，像两枚被点燃的琥珀。那金色在头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不是反射，而是自发的荧光。

“它在说话。”哈桑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沙哑，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它在说……进来。”

“谁在说话？”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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