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是一段录音带。那种老式的微型录音带,我父亲在田野考古时最喜欢用的牌子——索尼MC-60。
“这是他最后一段录音。”宋夜说。“他在进入墓道后两小时录的。我们在他营地的帐篷里找到的,藏在睡袋的夹层里。”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沙漠的风。然后,我父亲的声音从那个小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十一月十七日,晚上九点。我已经通过了第七个台阶。月光刚刚照到门上的眼睛。它睁开了。我在做开门仪式之前需要记录下来——
“墙上的象形文字不是古埃及语。我花了三个月才确认这一点。它们看起来像古埃及语,语法结构也相似,但词汇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语言。但奇怪的是,我能理解它。不是通过学习,而是通过某种……感应。当我盯着那些文字看的时候,意思就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那些文字在说一件事——
“它们说:‘不要开门。门后之物不是被关在里面。它是在里面生长。门不是锁,是脐带。开门即是剪断脐带。让它出生。’”
录音带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噪音,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然后父亲的声音继续了,但这次变得更加急促,呼吸声很重。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不应该一个人来。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门后的真相——不是因为它危险,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茧’里的东西,它们不是死的。它们在动。很慢,很轻,但确实在动。像是胎儿在母体里的胎动。
“我刚才把手贴在了最近的一个茧上面。表面是温热的,柔软,像皮肤。我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回应我的触摸——它朝着我的手的方向移动了。它在寻找温度。
“天哪。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茧里面有声音。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说话。非常非常低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但我听不清在说什么。不是因为我离得远,而是因为那些声音不是用人类的语言——不,不是语言的问题,是频率的问题。那些声音的频率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内,但我能感觉到它们,通过骨骼,通过牙齿,通过颅骨。
“它们在说同一个词。反复地、一遍一遍地在说——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不是磁带断了,而是录音被突然关闭了。最后那个“开门”被截断在一个尖锐的音节上,像是一扇门在即将被推开的前一秒被猛地关上。
沉默。
甬道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冷了。我的头灯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惨白的光,光斑边缘的阴影在微微颤动——不,不是阴影在动,是我的手在抖。
“这段录音之后,”宋夜关掉录音机,“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那是凌晨三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说:‘小夜,如果我没有出来,不要来找我。不要让任何人来找我。把入口封死。用水泥,用铅板,用任何你能找到的东西。’
“我说:‘老师,你在哪里?’
“他说:‘我在门后。’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靠在甬道的墙壁上,闭上眼睛。石灰华的冰冷透过衬衫渗进皮肤,让我想起了父亲的手——他的手总是很凉,即使在埃及的盛夏,他的手也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小时候我以为那是因为他总是在阴凉的墓室里工作,现在我怀疑那是不是因为——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完全的人类了。
“走吧。”我睁开眼睛。“带我去第七个台阶。”
宋夜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向下。
第六级台阶。第七级。
我站到了第七级台阶上。
头顶的甬道天花板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垂直的竖井,直径约半米,笔直地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这就是宋夜说的通风竖井。透过竖井,我能看到一小片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满月正好悬在竖井的正上方。
月光穿过十二米的竖井,笔直地照下来,落在我脚下的第七级台阶上。
但落在台阶上的不是白色的月光。
是红色的。
月光在穿过竖井的过程中,被某种东西过滤了——也许是井壁上附着的矿物结晶,也许是空气中悬浮的某种微粒——变成了深沉的、近乎血液凝固后的暗红色。
那红光照在台阶上,照亮了台阶表面的雕刻。
我之前没有注意到,在正常的头灯光线下,这些台阶看起来只是粗糙的石灰岩。但在红色的月光下,台阶表面浮现出了一行一行的象形文字——
不,不是象形文字。是父亲在录音里说的那种“看起来像象形文字但词汇完全不同”的文字。我蹲下来,手指触摸着那些刻痕。刻痕很深,边缘锋利,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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