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
“开始做梦。”
“做什么梦?”
“你父亲说,那些人的意识并没有消失。它们进入了那个中央之物的……他用了‘神经网络’这个词。所有人的意识都被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分布式的认知系统。每一个茧里的人都是一个神经元,他们的梦境是这个系统的运算过程。”
“它在用人类的意识做计算?”
“你父亲是这么认为的。他说,这个东西——中央的那个——它不是一个生物。它是一个……问题。”
“问题?”
“一个等待答案的问题。三千三百年来,它一直在用人类的大脑作为计算单元,试图解决一个问题。每增加一批茧,计算能力就翻倍,解决问题的速度就加快。而现在——”
她看向穹顶中央那个旋转的琥珀色漩涡。
“现在它快得到答案了。”
“什么问题?”
宋夜张了张嘴,但这次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我,目光中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恐惧。
不是对危险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一个问题的恐惧。一个如果被回答了,就会改变一切的恐惧。
“你父亲在最后一次进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宋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他说,如果他没有出来,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如果门打开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我接过那张纸。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是父亲的笔迹。那种向右倾斜十五度的字体,每一个笔画的结尾都有一个轻微的上挑——那是他在埃及生活多年后养成的习惯,阿拉伯语的书写方式影响了他的汉字。
信很短。
“星眠: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站在了门后。你已经看到了那些茧,看到了中央的那个东西。
你一定在问:它是什么?
我没有答案。但我有一个猜测。
它不是在孵化,不是在生长,不是在进食。它是在回忆。
它在回忆自己是谁。
三千三百年前,它来到了这个世界。但它来到的时候,是不完整的。它只有……形状,没有记忆。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大脑里有所有的神经元,但没有一个连接,没有一个经验,没有一个自我。
它需要记忆来定义自己。但它无法像人类一样通过经历来获得记忆——它的存在方式不同。它只能通过……吸收……其他意识的产物来构建自己的记忆。人类的梦境,对它来说,就像是别人拍摄的视频,它通过观看这些视频来学习什么是‘我’。
三千三百年来,它一直在学习。通过那些茧里的人类的梦境,它学会了语言、学会了情感、学会了恐惧、学会了欲望。它学会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快乐。
它学会了一切人类知道的东西。
但它还没有学会一件东西。
它没有学会死亡。
星眠,这就是为什么它在这里。它不是被古埃及人关在门后的——古埃及人没有那个能力。它是自己走进来的。它在门后建造了这个空间,建造了这些茧,建造了整个系统,只有一个目的——
学会死亡。
因为它不知道如何死去。
它是不朽的。不是像神话中的神那样长生不老,而是它根本没有‘死亡’这个概念。对它来说,存在是唯一的可能性,不存在是一个无法理解的状态。
但它想要理解。
它羡慕人类。羡慕我们只有几十年的寿命,羡慕我们知道自己会死,羡慕我们因此在有限的时间里拼命地活着。它想要那种体验——那种知道时间正在流逝、每一秒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可重复的体验。
所以它来到这里,把自己封闭在地下,用三千三百年的时间来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有限的存在。
而那些茧里的人——那些献祭者——他们不是在供养它。他们是在教它。用自己的梦境,用自己的生命体验,一点一点地教它什么是‘有限’。
现在,它快学会了。
当它学会的那一刻,它就会死去。或者——它会变成一个有限的存在,一个会老去、会死亡、会消失的存在。
但问题是——
它学会了死亡之后,那些茧里的人会怎样?
三千三百年来,所有进入茧中的人的意识都连接在它的神经网络里。如果它死了,那个网络就会崩溃。那些人的意识——那些在茧中沉睡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意识——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
也许他们会醒来。也许他们会永远沉睡。也许他们会随着网络一起崩溃,消散成虚无。
但我现在知道了另一件事。
它不想死。
三千三百年的学习,它终于理解了死亡是什么——一个它不想理解的概念。它学会了恐惧,学会了求生欲,学会了害怕不存在。
它不想结束。
所以它现在不再计算如何死亡了。它在计算如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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