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的那天,是二〇一六年的秋天。
那年我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行了,坐久了就疼。儿子在县城买了房,接我去住,我不肯。倒不是舍不得老屋,是舍不得床底下那个铁盒子。县城的新房子铺的是瓷砖,床底下藏不住东西。
九月初十那天,老赵头的孙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老赵头没了。九十七岁,算喜丧。他孙子在电话里说,爷爷临走之前忽然清醒了一阵,让他转告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根蜡烛没灭。”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秋天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暖烘烘的。可我的手是凉的。那根蜡烛没灭。四十三年了,老赵头临走前最后一句话,说的还是那根蜡烛。
我起身走进里屋,弯腰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当年装饼干用的铁皮盒子,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抱着鱼的胖娃娃。胖娃娃的脸被锈迹蚀掉了一半,剩下半张脸还在笑。我把盒盖撬开。
头发还在里面。
一缕乌黑的长发,盘成一个小圈,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底。四十三年了,它一根都没掉,一根都没断,一根都没白。黑得发亮,像是刚从谁头上剪下来的。我把头发拿起来,托在手心里,秋天的阳光照在上面,那些发丝忽然透出一种我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光——青白色的,极淡极淡,像是月亮沉进了水里。
掌心里的温度升起来。不是被阳光晒热的,是从发丝内部透出来的温度。四十三年了,它还是暖的。
我把头发重新放回盒子里,盖好。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座墓室。圆形穹顶上缀满了星斗,不是画上去的,是真正的星斗,一颗一颗,在穹顶缓缓移动,像是三千年前的夜空被整个搬到了地下。石棺还是那个样子,青白色的石头,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但这一次,棺盖是开着的。
她坐在棺沿上,双腿悬空,赤着脚。脚踝上戴着一只青铜环,环上缀着几个小铃铛,她的脚一晃,铃铛就响一声,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冬天屋檐下冰凌折断的声音。玄色的衣裳垂到地上,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铺满了大半个棺盖。
她低着头,正在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托着一只青铜爵,就是孙麻子当年拿起过的那一只。爵里盛着半盏酒,酒色碧绿,绿得像春天的淇河水。
我站在她面前,跟四十三年前一样。十九岁的身体,十九岁的心跳,十九岁的眼睛。她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火还在烧。
“你老了。”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不是河南话,不是普通话,是一种我没听过的语言。可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六十多年了。”我说。
她把青铜爵举到唇边,抿了一口碧绿的酒。嘴角沾了一滴,她用指尖抹去,动作慢悠悠的。
“你一直在等。”她说。不是问句。
“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把青铜爵递给我。我接过来,低头看爵中残酒,碧绿碧绿的,映着我的脸。水面上的那张脸不是六十二岁,是十九岁。额头上还有那年秋天的泥,眼睛里还有那夜墓室里的光。
“喝完它。”她说。
我端起爵,一饮而尽。酒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却烧起一条线,从嗓子眼一直烧到心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放你们走?”她歪了歪头,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那段羊脂玉一样的脖颈。
“我问了四十三年。”我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是的,我现在知道了。酒入了腹,一切都清清楚楚。那夜她从棺中坐起来,看见的从来不是五个盗墓贼。她看见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铁铲,眼睛里全是恐惧,却还是站得笔直。她看见那个少年的父亲,站在最前面,把所有人挡在身后。她看见他们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东西——是穷了几辈子的人,被逼到绝路上,铤而走险的决绝。那种决绝,她在三千年前的朝歌城里,在那座被烈火包围的摘星楼上,也见过。
“你和我一样。”她说。
“什么一样?”
“被困住的人。”她的脚晃了一下,脚踝上的铃铛响了,“你被困在那一夜,困了四十三年。”
她说得对。四十三年了,我没有一夜不在梦里回到那座墓室。淇河的芦苇、青白色的光、琥珀色的眼睛,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我娶妻生子,种地打工,活着,老去,可十九岁的那一夜从未离开过我。它像一根刺,扎在心尖上,不疼,但永远在那。
“你也是。”我说。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更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弯上去,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那种绵延了三千年的寂寞又浮上来,浓得化不开。
“我等了三千二百年,”她说,“等有人来打开那口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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