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冢(5)(1 / 1)

凶咒 天心阁的回声 1773 字 21天前

我把铁盒子从床底下拿了出来。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在我脑子里长了四十三年,从十九岁那夜之后就开始长,像淇河滩上的芦苇根,在地底下蔓延,盘根错节,表面上看不见,实际上每一寸土里都有。

二〇一六年农历九月十二。四十三年前的那一夜,也是九月十二。

我把铁盒子放进随身带的布兜里,又在兜里塞了两包蜡烛,一盒火柴,一把手电筒。手电筒是儿子给我买的,LED的,比当年孙麻子那两把用一号电池的亮十倍。我试了试光,白花花的光柱打在墙上,晃眼。

出门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老伴去县城带孙子了,家里就我一个人。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果,红彤彤的,在秋天的夕阳光里像一盏一盏小灯笼。我站在柿子树下抽了一根烟,把烟头踩灭,锁上门。

走到村口,碰见刘大壮的儿子刘建军。他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装满了化肥袋子,看见我,刹住车,喊了一声“叔”。

“建军,你爹那会儿,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刘建军愣了一下。他跟他爹一样,膀大腰圆,脸盘也像,就是少了那股子蛮横气,多了点憨厚。“我爹?他走之前那几年,说话都不利索了,能说啥。”

“没说啥特别的?”

刘建军想了想:“倒是有一回,他烧得说胡话,一直念叨什么‘蜡烛灭了’。我妈说他撞了邪,请了神婆来看,也没看出个名堂。”

我没再问了。拍了拍他的三轮车斗,让他赶紧回去。

刘大壮是二〇〇三年走的。肝癌,疼得整夜整夜叫唤。临死前一天忽然不叫了,睁着眼,盯着房梁,说了一句“蜡烛灭了”,然后咽了气。这事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我当时在外地打工,没赶上。

孙麻子死得更早。九八年发大水那年,他在山西一个小煤窑里,瓦斯爆炸,人没了。连尸首都没找全。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老婆哭得昏死过去。我去帮忙料理后事,在他家堂屋里看见一张遗像,黑白照片上孙麻子穿着工程兵的旧军装,年轻,精神,跟后来那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老赵头是最后一个。九十七,喜丧。

五个人,只剩下我了。

水泥厂在淇河滩上,占了好大一片地。我走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厂区门口有保安,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剧。我从围墙边上绕过去,找了一处矮的地方,翻进去。

厂区里堆满了水泥预制板,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墓碑。我凭着记忆往里走。四十三年前,这里是一片芦苇荡,有一条土路通到河滩,土路尽头就是那座土包和石碑。现在芦苇荡没了,土路没了,土包和石碑也没了,全压在水泥地下面。

但我记得位置。过了四十三年,闭上眼睛都能走到。

那地方在厂区的西北角,现在堆着一垛废旧机器。生锈的齿轮、断裂的传送带、报废的电机,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上面盖着防雨布,防雨布被风吹得破了好几个口子,呼啦啦地响。

我把防雨布掀开一角,钻了进去。

机器堆中间有一小块空地,地面是水泥的,裂了一道缝。缝不大,两指宽,从里面冒出一股凉气。九月的天,傍晚还闷热,可那股凉气跟四十三年前从洞口冒出来的一模一样——不是凉,是寒,冻得汗毛倒竖。

我把手伸进裂缝,摸到了土层。四十三年前,老赵头让我们把洞口填了,压了石头。后来水泥厂打地基,大概是把石头震松了,土层塌下去,留下这道缝。

我从旁边找了根钢筋,顺着裂缝往下撬。水泥块一块一块地松动,被我掰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我点了一根蜡烛,放在洞口边上。蜡烛的火苗晃了晃,稳住了。

我打开手电筒,钻了进去。

台阶还在。四十三年前我们挖开的甬道,台阶还在。

手电筒的白光照下去,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上面长满了苔藓。空气里那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还在——几千年的气息,不臭,不香,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慢。六十二岁的人了,膝盖不好,每一级台阶都得扶着墙壁。墙壁上还是那些苔藓,又湿又滑,摸上去冰凉刺骨。

甬道,青铜灯台,壁画。

手电筒光照到那面壁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画里的女人还在跳舞,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高高的发冠。周围奏乐的、跳舞的、端着盘子的人都在,所有人的脸都画得清清楚楚,唯独她的脸,还是一片空白。

四十三年前,我以为那是颜料掉了。现在我站在这面壁画前面,忽然明白了——那脸不是没画,是在等一个人来画。

我继续往前走。甬道两边那两排青铜人像还在,手执兵器,面朝甬道中央。手电筒光照过去,它们眼睛里的反光跟四十三年前一模一样,幽幽的,像活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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