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额头,眉骨,整张脸,缓缓地从棺沿后面浮现。三千二百年前的妖妃,有苏部落之女,商纣王的妃子。史书上写她祸国殃民,《封神榜》里写她是狐狸精,淇县的老人们说她吃人心、喝人血,最后被姜子牙斩了脑袋。
全是假的。
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妖气,没有任何媚态。她只是一副被时光遗忘的容颜,静静地望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那两簇幽蓝幽蓝的火烧了三千二百年,从未熄灭。
“你回来了。”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不是河南话,不是普通话,是一种我没听过的语言,可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我回来了。”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佝偻的背上。四十三年。十九岁的少年变成了六十二岁的老头。而她还是三千二百年前的样子,一根头发都没有变。
“你老了。”她说,跟梦里说的一模一样。
“六十二了。”
“你等了四十三年。”
“你等了三千二百年。”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夜那种若有若无的、像风吹过冰面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也弯上去,琥珀色的瞳孔里那两簇火跳了一下,亮了一下。整座墓室都跟着亮了一下。
“你比他们强。”她说。
“谁?”
“所有来过的人。”她把长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让人永远看不清楚的脸,“三千二百年里,你不是第一个打开这口棺的人。第一个是周武王的人,他们把她封进石头里。第二个是秦始皇的人,他们想把她挖出来,没敢。第三个是曹操的摸金校尉,他们挖到了甬道,点了一根蜡烛,蜡烛灭了,他们就走了。第四个是你们。”
“我们没走。”我说。
“你们走了。”她歪了歪头,“但又回来了。只有你,回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带来了头发。”
“我知道。”她伸出手,五指纤长,蔻丹鲜艳。棺盖上的那缕头发像是活了一样,自己飘起来,落进她的手心里。她的手指收拢,把头发攥住。当她再摊开手的时候,头发不见了。
“约,完成了。”她说。
“什么约?”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摊开。那道细细的疤痕还在,从虎口到手腕,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让我看那道疤,然后把掌心贴上我的手心。
她的手是凉的。三千二百年前被青铜剑割开的手,贴在六十二岁庄稼汉的粗糙手掌上。凉意从她的掌心传过来,顺着我的手臂往上走,走到心口,停下来。
“你的血。”她说。
“我的血?”
“你攥着那缕头发睡了四十三年。每一夜,你手心里的温度都渗进去一点。四十三年,够了。”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点在我的心口上。隔着外套,隔着毛衣,隔着内衣,她的指尖按在我心脏跳动的地方。
“你的血,在头发里。”她说,“现在,在我的掌心里。”
我低头看她的手。那道细细的疤正在发生变化。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慢慢变深,变成一道鲜红的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那不是疤痕,是一道刚愈合的伤口。
三千二百年前,她用青铜剑割开自己的掌心,把血滴在一缕头发上。三千二百年后,一个十九岁的河南农民攥着那缕头发,攥了四十三年,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他的血,混进了她的血里。
“你问我等什么。”她把按在我心口的手指收回去。
“等一个愿意把血还给我的人。”
墓室里安静了。穹顶上的星斗一颗一颗亮起来,不是画上去的,是真正的星斗。三千二百年前的夜空被搬到地下,在她醒来的这一刻重新亮起来。星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我的脸上,照在青石地面上,照在那堆陪葬品上。青铜器和玉器在星光下发出幽幽的光。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把掌心从我手背上移开,“约完成了。你可以走了。”
“走?”
“回到上面去。回到你的村子,你的院子,你的柿子树下面。你可以活着,活到老,活到死。那缕头发不会再出现在你梦里了。你会忘掉这座墓,忘掉我。像其他人一样。”
“他们忘了吗?”
她沉默了一下。
“没有。老赵头到死都记得那根蜡烛。刘大壮咽气前说蜡烛灭了。孙麻子跑到山西,死在一千尺深的矿井里,他以为跑得够远就看不见我了。你爹——”
“我爹怎么了?”
“你爹每年九月初十到九月十五,从不进淇河滩。不是怕。是怕自己忍不住。”
我爹是二〇〇一年走的。走的那天是九月十二。他躺在堂屋的竹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淇河的方向。我娘以为他想喝水,端了碗过去,他把碗推开,手一直指着西边。指着指着,手落下去,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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