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两个老把式日夜不停地往下挖。他们把井口收成了三尺见方,一个人在上面吊土,一个人在下面挖。挖出来的土从黄变褐,从褐变黑,越来越湿。到了第七天,井底下已经能渗出水来了,虽然不多,但足够让整个十里铺沸腾起来。
那天傍晚,几乎全村的人都围在井边,看着老马从井底吊上来一桶浑浊的泥水。赵大奎舀了一瓢,仰头灌了下去,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他喝完一抹嘴,大声说:“甜!比渭河的水都甜!”
众人都笑了,那是大旱以来,十里铺第一次有人笑出声来。
可是那天夜里,井底下传来了敲击声。
起初老刘以为是渗水的声音,没在意。但那敲击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节奏,就像是有人在下面用锤子砸什么东西。老刘趴在井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声音一下一下地传上来,震得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底下有人?”老刘回头问老马。
老马摇摇头:“井底下就我一个人在挖,哪来的人?”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打井打了大半辈子,怪事也不是没遇到过——有时候挖到古墓,有时候挖到蛇窝,有时候挖到地下空洞——但像这样底下传来敲击声的,还是头一回。
老刘想了想,说:“可能是挖到石板了,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敲得石头响。”
老马觉得有道理,便没有声张。
第二天继续往下挖。老马下到井底,果然发现土层下面是一块平整的青石板。那石板足有三尺见方,严严实实地盖在井底,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石板上似乎还刻着什么纹路,但被泥糊住了,看不清楚。
“老刘,这底下是空的。”老马仰头喊道。
老刘趴在井口往下看,皱着眉说:“谁会在这么深的地方铺石板?别是挖到古墓了吧?”
“不像古墓,古墓哪有这么浅的。”老马蹲下去,用铲子刮掉石板上的泥。随着泥块一块块剥落,石板上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是一行行符咒。
老马不识字,更不认识什么符咒,但他认得那种刻法——那绝不是普通的刻痕,每一笔都深入石中,笔锋凌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杀气。他不知怎的,后背一阵发凉,赶紧喊老刘把他吊上去。
两人把石板的事告诉了赵大奎。赵大奎亲自下井去看了一趟,上来之后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他毕竟是村长,不能露怯,大手一挥说:“管他什么符咒不咒咒!能砸开就砸开,底下要是有水,就算挖到阎王爷的地宫也得给我挖!”
陈老爷就是在这时候听到消息的。
他那时已经病得很重了,整日躺在炕上,连翻身都困难。陈望祖把村里打井挖到石板的事说给他听,他听完之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陈望祖吓得赶紧给他拍背,他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
“扶我去看看。”他说。
“爹,您这样子怎么去?”
“扶我去。”陈老爷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眼神里有一种陈望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望祖拗不过他,只好找来一辆独轮车,把他推到井边。
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井边还围着一圈人,赵大奎正指挥人用绳子吊着一块大石头,准备砸开那块石板。陈老爷从车上挣扎着下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就变了。
陈望祖站在他旁边,清楚地看到父亲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比他那病重的脸色还要白,白得发青,像一张纸。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身边的几个人听见了。
“不能砸。”
赵大奎皱着眉头看着他:“陈老爷,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砸。”陈老爷转过身来,看着赵大奎,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那底下压着东西。”
赵大奎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压着东西?什么东西?压了东西就更得挖了,说不定是祖宗埋的宝贝呢!”
周围的人也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大旱以来少有的轻松。在死亡的阴影下生活了太久,人们太需要一点可以高兴的事了。至于陈老爷的话,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病糊涂了的老秀才的胡言乱语。
“不是宝贝。”陈老爷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那是镇物。砸了,十里铺就没了。”
赵大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喜欢这种话,这种话不吉利。大旱之年,最忌讳的就是不吉利。他看了看陈老爷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又看了看井边那些惊疑不定的村民,忽然一挥手:“陈老爷病糊涂了,送他回去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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