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殃(3)(1 / 1)

凶咒 天心阁的回声 1802 字 22天前

第二章 民国九年

渭河发大水那年,是民国九年。

从七月初三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到初五变成了瓢泼大雨。那雨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瓦片都震得嗡嗡的。到了初七,渭河的水位已经涨到了河堤的边缘,浑浊的黄水翻着浪头,把两岸的庄稼地全淹了。

十里铺的人都慌了。

老人们还记得光绪二十六年那场大旱,旱完了就是涝,那一年渭河也发了水,冲垮了半条街。今年这雨势比那一年还猛,要是河堤再垮了,整个村子都得泡在水里。

赵大奎——还是那个赵大奎,只是胡子已经白了一半,腰也佝偻了下去——带着全村的男人守在河堤上,日夜不停地往堤上堆沙袋。但水涨得太快了,沙袋堆一尺,水就涨一尺半,到后来堤面上已经开始渗水了,一股一股的黄水从堤身的裂缝里往外冒,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初八那天夜里,堤终于垮了。

垮的不是十里铺这一段,是上游三里地外的一段老堤。那段堤是前朝修的,几十年没人管过,早就千疮百孔了。水一下子冲开了一个三丈多宽的口子,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抖。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树枝、烂草,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桌椅板凳,一路朝下狂奔。

赵大奎站在堤上,看着那水头朝十里铺的方向涌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奇迹发生了。

那水头到了村北的那片老河滩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忽然拐了个弯,绕过了村子,朝着东南方向去了。村子没淹着,只是村北的低洼地进了些水,损失不大。

第二天天放晴的时候,有人去那片河滩上看,发现河滩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是半截埋在淤泥里的,只露出一小部分,黑乎乎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起初没人认出来是什么,后来有人大着胆子走过去,用树枝戳了戳,泥壳子碎了一块,露出了里面锈迹斑斑的铁色。

那是一具穿着铁甲的尸体。

它身上缠着断裂的铁链,半截身子埋在淤泥里,半截歪在河滩上,像是被水从河底翻了上来。

陈望祖赶到河滩上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赵大奎让人用草席盖上了。旁边围了一大圈人,个个脸上都是惊疑不定的表情。老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大声说的事。

陈望祖站在人群外,看着那草席底下露出来的一截手臂。那手臂干枯黑瘦,皮肉紧贴在骨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手指蜷曲着,指甲足有一寸多长,弯曲如钩,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

二十年了。

陈望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光绪二十六年,那是庚子年。今年是民国九年,庚申年。整整二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铁链,渭河泥,沉下去,沉得越深越好。那道士把尸体沉进了渭河,但现在,水又把它冲回来了。

赵大奎蹲在尸体旁边,一张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陈望祖注意到,他夹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在十里铺说一不二了二十年的老村长,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不安。

“赵叔,”陈望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这东西,当年那道士不是说了吗?沉到河底就没事了。”

赵大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很快就被河风吹散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了一句:“道士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二十年后,这场因缘,自有人来续。”赵大奎转过脸来看着陈望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二十年了。”

陈望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读过新式学堂,在县城里念过三年的书,学过数学、物理、生物,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僵尸鬼怪。但此刻看着那草席底下伸出来的手,看着那青黑色的指甲,他脑子里那些科学道理忽然就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先抬回村里吧,”赵大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总不能让它在这儿躺着。”

“抬哪儿?”

“还抬土地庙。”

“不行。”陈望祖脱口而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但那个“不”字就那么自然地冲出了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说话。

赵大奎看了他一眼:“为啥?”

陈望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爹留下的那箱书里,有一本《子不语》,是袁枚写的,里面专门讲各种怪力乱神的事儿。他小时候偷偷翻过,被他爹发现了,挨了一顿好揍。那本书里有一篇,讲的是“旱魃”,说旱魃是僵尸所化,所过之处赤地千里。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那块石板上刻的符咒,他爹后来默写在一张纸上,夹在那本《子不语》里。他小时候看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符咒的样子,跟他后来在县城图书馆的一本古籍里看到的“镇煞符”,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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