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变
陈望祖跑出家门的时候,月亮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一片惨白。
街上已经有人出来了。都是被那阵狗叫惊醒了、又被那阵死寂吓出来的。男人们披着褂子,趿拉着鞋,手里拎着锄头、扁担、菜刀,站在各自的家门口,互相张望着,谁也不敢先出声。
陈望祖朝河滩的方向跑。经过王寡妇家门口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院子里的鸡笼。那只公鸡倒在笼子边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着,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得很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没有停,继续往河滩跑。
篝火果然灭了。不光是灭了,连炭火都被什么东西踢散了,撒了一地,有几块还滚到了河边。那两个守夜的年轻人一个仰面倒在地上,另一个蜷缩在沙袋后面,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像是被吓傻了。
赵大奎不在火堆旁。
陈望祖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蹲下去,借着月光看那个仰面倒在地上的人。是刘二,村东刘寡妇的儿子,今年才十九岁。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陈望祖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刘二!”他拍着刘二的脸,“醒醒!怎么回事?”
刘二的眼珠子转了转,对上了陈望祖的目光。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来:“……走……走了……”
“什么走了?”
“那……那个……”刘二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草席的方向。
陈望祖转过头去,借着月光看清楚了——草席还在,但草席下面是空的。那具穿着铠甲的尸体,不见了。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赵大奎呢?”
刘二说不出话来,只是往河堤的方向指了指。
陈望祖站起来,顺着刘二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河堤上有一个黑影,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游移动。那黑影的姿势很怪,不像是人在走,倒像是——倒像是一个关节僵硬的东西,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赵叔!”陈望祖喊了一声。
那黑影停了下来。
不是赵大奎。
在月光下,陈望祖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它不是赵大奎,甚至不像是一个人。它的身上还挂着断裂的铁链,走起来哗啦啦地响。它的动作僵硬而诡异,每一步都像是在克服某种巨大的阻力,但又稳得不像话。它的头慢慢地转过来,朝着陈望祖的方向。
陈望祖看不清它的脸,但他看清了一样东西——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幽幽的绿光。
那绝不是一个死人该有的东西。
陈望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读过那么多书,学过那么多道理,此刻全都化成了空白。他的脑子在疯狂地告诉他应该跑,但他的身体不听话,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里,和河堤上那东西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半盏茶的工夫——那东西把头转了回去,继续往下游的方向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河堤尽头那片黑黢黢的芦苇荡里。
铁链的声音在夜风中渐渐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陈望祖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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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奎的尸体是天亮以后才找到的。
他倒在河堤内侧的一丛野草里,离那具尸体消失的地方不到二十步。发现他的是村里打鱼的孙瘸子,天不亮去河里收网,走到半路看见了草丛里的那一团黑影。
孙瘸子当时的惨叫声,据说三里地外都能听见。
陈望祖赶到的时候,尸体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没人敢靠近,都站在三步开外,伸着脖子往里看。赵大奎的老婆被人架着,哭得整个人都瘫了。
陈望祖分开人群走进去,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赵大奎死了。
他的脸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半,从额头到下巴,皮肉翻卷着,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脖子上有几个黑色的指印,那指印深深地陷进肉里,像是被铁钳夹过一样。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四肢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伸着,手指蜷成了鸡爪的样子。
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表情。
那半张脸上留下来的表情——眼睛大睁着,瞳孔缩小成了针尖大的一点,嘴角向下咧着,嘴唇发紫——那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陈望祖从来没有在人脸上见过的东西。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词:那是惊愕。是一种死到临头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的那种惊愕。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开始哭,有人在念叨菩萨保佑。陈望祖站在原地,看着赵大奎那张只剩一半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大奎的伤口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细线,从伤口边缘往四周延伸,像是毛细血管里渗出来的东西凝固了。那些黑线爬了大约一指长,然后突兀地消失了,和正常的皮肤之间有一道清晰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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