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全村能动的男人都来了。赵大奎的死像一盆冷水,把所有人都浇醒了。二十年前那件事,老人们都还记得,年轻人们虽然没经历过,但从小也没少听老人们讲。那时候大家都当故事听,谁也不当真,直到赵大奎的尸体摆在了眼前。
孙瘸子组织了三十多个壮劳力,拿着锄头、铁锹、镰刀、扁担,甚至还有两杆猎枪。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芦苇荡的方向去。周先生也去了,带了一袋子糯米和一捆墨斗线,都是他行医用的东西——糯米用来拔毒,墨斗线用来弹穴位的经络线,但他今天带这些,明显不是给人治病用的。
陈望祖走在那群人中间,怀里揣着他爹的那本《子不语》。他不知道这东西能帮上什么忙,但就是觉得带着心里踏实些。
芦苇荡很大,方圆有好几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芦苇丛里面还是阴沉沉的,光线被密密的芦苇杆筛成了一道道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晕。
他们找了一整个上午,什么都没找到。
芦苇丛里到处都是泥泞和水洼,有些地方泥深得能没过膝盖。在这样的地方,正常人的脚印会陷得很深,但那东西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折断的芦苇,没有拖拽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它就像是从芦苇荡里蒸发了一样。
到了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芦苇荡里的水汽蒸腾上来,又闷又热,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有人开始打退堂鼓,说也许那东西已经走远了,不在芦苇荡里了。
陈望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这里有东西!”
众人循声赶过去,看见一个小伙子站在芦苇荡深处的一小片空地上,脸色发白地指着地面。
那是一片被压倒的芦苇,形成了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圆形区域。芦苇杆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但苍蝇还围着嗡嗡地转。地面上的泥被什么东西翻过了,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大约一人长,一尺多深。
陈望祖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血腥味。但不是新鲜的,至少有几个时辰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这片空地在芦苇荡的最深处,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芦苇,即使是正午也透不进多少光。地面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泥腥味,夹杂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它白天是不是就在这儿?”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周先生挤到前面来,看了看那个凹坑,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芦苇。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人莫名其妙的话:“它在蜕。”
“什么?”
“你看这坑的形状,”周先生指着那个凹坑,“一头深一头浅,浅的那头是头,深的那头是脚。它是躺着不动的,就像是——就像是蛇蜕皮一样。你看这坑边上的泥,有蹭过的痕迹,说明它在里面翻滚过。”
他弯下腰,从坑底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边缘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但陈望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铠甲上的甲片。
甲片上沾着一些暗褐色的东西,不是血,也不是锈,而是一种黏糊糊的、类似腐肉的糊状物。它散发着一股极其恶心的臭味,像是腐尸和枯叶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周先生盯着那块甲片看了很久,忽然把它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了几下。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比刚才看到赵大奎尸体的时候还要难看。
“怎么了?”陈望祖问。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对所有人说:“先回去。今天不找了。”
“不找了?”
“找到了也没用。”周先生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它在蜕皮。蜕了一层,它的身体就活一分。赵大奎的血肉,够它蜕这一层了。等它蜕完了三层,这东西就不怕太阳了。”
陈望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你怎么知道?”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陈望祖看不懂的东西。“我没见过,但我师父见过。光绪十二年,凤翔府闹过一次,一具老坟里爬出来的毛僵,咬死了一十二口人,刀砍不入,火烧不坏,最后还是请了终南山的道士来才收了的。那道士跟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僵尸噬人,不只为果腹,更为蜕皮换骨。每噬一人,则蜕一层皮,三层之后,铜皮铁骨,水火不侵。”
他顿了顿,又说:“那道士说的三层,是毛僵。而这东西——这东西被镇了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它现在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
风吹过芦苇荡,芦苇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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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第二个人死了。
死的是孙瘸子的儿子,孙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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