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殃(6)(1 / 1)

凶咒 天心阁的回声 1765 字 22天前

第四章 第一夜

天黑下来的时候,陈望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全村人召集到了老槐树底下。来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口人,大部分是老人、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年轻力壮的男人们有的跑了,有的躲在家里不肯出来,还有几个天没黑就扛着铺盖卷去了县城。孙瘸子倒是来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独眼里亮着一股狠光。

“各位叔伯婶娘,”陈望祖站在老槐树凸起的树根上,手里攥着他爹的那本《子不语》,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当,“今晚,大家都不要在家睡了。把门锁上,把窗户封死,然后到祠堂去。祠堂墙厚,门是铁皮包的,窗户也高,那东西不容易进去。”

没有人说话。夜色里只看到一双双眼睛盯着他,有恐惧的,有茫然的,有怀疑的。

“糯米。”他继续说,“谁家有糯米,都拿到祠堂去,越多越好。撒在门口、窗口,撒出一条线来,那东西怕这个。”

“糯米可贵着呢,”有人小声嘀咕,“这年头谁家还有糯米?”

“我家有。”说话的是一个矮小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是刘太公的遗孀刘奶奶,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硬朗得很。“我儿去年从省城带回来一袋子,原本是给我做寿用的。都拿出来。”

“我家也有一点。”周先生也站了出来。

“我家也有半袋。”

“我去拿。”

人群忽然活了过来。陈望祖看着这些平日里为了一把米都能吵上半天的乡亲,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又说:“墨斗,谁家有墨斗?木匠用的那种。”

“陈木匠家有。”有人应道。

“陈木匠人呢?”

“跑了,下午就跑了。”

“墨斗还在他家。撬门进去拿。”陈望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一惊,他是读书人,撬门这种事放在平时他是想都不会想的,但现在他说得那么自然。

半个时辰后,祠堂里挤满了人。

十里铺的祠堂是前朝修的,青砖墙,黑瓦顶,门是两扇铁皮包的木门,厚得像手掌立起来。窗户开得很高,离地足有八尺,人站在地上够不着。里面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平日里阴森森的,今夜却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陈望祖指挥着几个女人在门口和窗口撒糯米,又让人用墨斗线在四面墙上弹了九道横线、九道竖线,把整个祠堂弹成了一个巨大的网格。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九道——书上没说,但他爹的批注里有一句:“阳数之极为九,阴物畏之。”他就照着做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注意到周先生一直蹲在角落里,用一个石臼在捣什么东西。那东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药味,闻着像是硫磺、朱砂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的。

“这是什么?”陈望祖凑过去问。

周先生头也不抬:“雄黄、朱砂、硫磺、艾叶,还有我加了点料。”

“什么料?”

“童子尿。”周先生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别嫌脏,这玩意儿辟邪。我师父教的方子,说是能驱尸毒。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把捣好的药糊装进一个小陶罐里,用一块布封了口,递给陈望祖:“抹在手上、脸上、脖子上。别抹太多,这东西烧皮肤。”

陈望祖接过陶罐,那药糊散发出来的气味熏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但他还是照着周先生说的,用手指挖了一坨,涂在手背上。

药糊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那种灼烧感就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在皮肤表面覆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那尖叫声很短促,像是什么人被捂住了嘴,但声音里的恐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陈望祖冲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从村东头往这边跑。是个女人,披头散发的,脚上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她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是翠屏!”有人认出来了,“赵大奎的儿媳妇!”

陈望祖回头看了一眼赵栓柱。赵栓柱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冲到门口就要开门。

“等一下!”陈望祖拦住他。

“那是我老婆!”赵栓柱的眼睛都红了。

“你老婆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是说天黑前都到祠堂来吗?”

赵栓柱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更白了。今天下午,他一直在忙着处理他爹的后事,没顾上他媳妇。他以为她会自己到祠堂来。

“开门!”赵栓柱一把推开陈望祖,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就在这时候,翠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了。她离祠堂还有不到二十步,声音却已经清晰可闻。她不是在尖叫,而是在喊什么,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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