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半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李秋池:“你师父怎么跟你说的?”
李秋池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闷闷的胸腔共鸣,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僵尸噬人,非为果腹。人之气血精华聚于五脏,心脏为气血之海,眼睛为神光之窍。它先吃脸,是为了开自己的七窍。七窍通了,就能‘看见’活人的位置。再吃心脏,是为了活自己的血脉。吃了心脏,它自己的血液就开始流动了,身体就暖了,关节就活了。”
“那眼睛呢?”
“眼睛是借光。”李秋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人活着的时候,眼睛里存着最后看到的东西。它吃了人的眼睛,就能借用那些‘光’,在白天也能视物。等它吃了足够多的眼睛,它就不怕太阳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师父当年镇压它的时候,用了一道雷符,封在桃木剑上。”李秋池说,“雷符的威力把它的尸气压到了最低,但它没有被消灭。僵尸这东西,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要彻底消灭只有一个办法——烧。烧成灰,连灰都撒到河里去。我师父当年没有烧它,是因为……”
他顿了顿,看了胡半仙一眼。
“是因为那桃木剑如果拔出来,雷符就会炸开。雷符炸开的威力能把方圆十丈的东西都劈成焦炭,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胡半仙接口道,“所以他只能用铁链把它沉到河底去,指望渭河的淤泥能把它闷住。他算过一卦,卦象说二十年后自会有人来续这场因缘。”
“谁能续?”
胡半仙把目光转向了陈望祖。
陈望祖被那个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我?”
“你爹写了什么?”胡半仙问。
陈望祖把揣在怀里的《子不语》掏了出来。胡半仙接过书,翻了几页,看到了陈老爷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行朱砂写的字——“石碑倒,铁锁断,尸煞出,十里铺绝”。
他合上书,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敬意,“他只是去井边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劝赵大奎不要砸石板,赵大奎不听。他临死前还让你把尸体沉到河里去,你照做了吗?”
“照做了。”
“但还是回来了。”
“还是回来了。”
胡半仙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土塬上升起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一片金黄。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没有人觉得那阳光是温暖的。
“还有几天?”陈望祖问。
“什么?”
“它蜕完三层还需要几天?”
胡半仙和李秋池对视了一眼。最后是李秋池回答的:“它昨晚又吃了一个人,按时间算,今晚或者明晚应该能蜕完第二层。第三层需要吃三个人,至少要两三天。”
“也就是说,五天之内。”
“最多五天。”
陈望祖点了点头,把那本《子不语》重新揣回怀里。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秋池背上那把缠着黑布的剑。
“你那剑,管用吗?”他问。
李秋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要看它现在是什么。如果是毛僵以下,管用。如果是毛僵,不一定。如果是飞僵——”
“飞僵的话,我会自戕。”陈望祖笑了笑,那笑容发苦,“你也是终南山的,你应该知道这句话。”
李秋池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你知道飞僵?”
“我爹在书里写了。”陈望祖转过身去,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他说了,遇到飞僵,不必思制之策,速走。走不及,自戕。”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会走的。这里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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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天,十里铺有了一件许久没有过的事——吵架。
吵的是祠堂里的人。有几个女人说,昨晚翠屏被拖走,是因为祠堂的门开晚了。如果早点开门,她就能活下来。赵栓柱听到这话,当场就疯了,扑上去就要打人,被几个男人架开了。那几个女人也不甘示弱,越说越来劲,说赵大奎当年要是不砸那块石板,哪会有今天这些事,说来说去都是赵家的错。
“够了!”
陈望祖的声音压住了所有人的争吵。他站在祠堂门口,背光,脸上分不清是什么表情。
“怪谁都没有用。它不挑姓赵的还是姓陈的,不挑砸石板的还是没砸石板的。它就是饿了,谁在它面前它就吃谁。你们再吵下去,天又要黑了。今晚怎么办?还吵不吵了?”
人群安静了下来。
“今晚还在这里。”他扫视了一圈,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今晚不一样。我们有帮手了。”
他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站着的李秋池。李秋池已经把背上那把剑解下来了,搁在脚边,剑身还是用黑布缠着,但剑柄上的符文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种陈望祖没见过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道教的符箓,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弯弯绕绕的,像是骨头和枝桠组成的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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