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殃(8)(1 / 1)

凶咒 天心阁的回声 1782 字 22天前

第五章 井底

陈望祖下巴上的伤口,周先生看了很久。

他把油灯凑得很近,用两根手指撑开伤口边缘的皮肤,眯着眼睛往里看。看了好一阵子,他才直起腰来,在铜盆里洗了手,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黑红色。

“是尸毒。”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知道的结果,“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的。先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然后黑线往脖子、胸口走,走到心脏的时候——人就没了。”

“要多久?”

“你爹撑了十来天。”周先生用一块粗布擦着手,“但他那时候本来就病着,身子弱。你比他壮实,也许能撑得久一些。”

陈望祖没有说话。他坐在祠堂角落的一把破椅子上,祠堂里其他人都在远处看着他——不是看一个活人,而是看一个将死之人。那种目光他见过,二十年前他爹躺在炕上咳血的时候,村里人也是这么看他爹的。

“有办法治吗?”李秋池问。他靠在墙上,右手的虎口已经用布条缠好了,那把桃木剑斜靠在腿边,剑身上的符文在油灯光里明明灭灭。

“有。”周先生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来,里面是白花花的糯米,“糯米拔毒,这是老法子了。但只能治表,不能治根。尸毒入体,循血而行,除非把他全身的血都换了,不然总有残余。”

“那就先治表。”

周先生把糯米倒进一个石臼里,加了些温水,捣成糊状。他把糯米糊涂在陈望祖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缠紧。糯米糊碰到伤口的时候,陈望祖疼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那感觉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糯米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颜色从雪白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黑褐色。

“一个时辰换一次。”周先生把布袋递给陈望祖,“糯米吸了尸毒就会变黑,黑了就得换。换到不变黑为止,表层的毒就拔干净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命了。”周先生站起来,目光在陈望祖脸上停了很久,“你爹当年要是早点来找我,也许还能多活几年。但他就那么硬撑着,谁都不说。”

陈望祖低下头,看着下巴上那块已经被染成黑褐色的糯米糊。二十年前他爹咳血的样子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他佝偻着身子,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洇开的黑红色血迹,和他现在伤口上渗出来的东西,是一个颜色。

“天亮以后,我要回老宅看那口井。”他说。

“我跟你去。”李秋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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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他们没有去成老宅。

因为出事了。

天刚蒙蒙亮,一个去河边挑水的女人连滚带爬地跑回了祠堂,水桶都丢了,嘴里喊着不成句的话。陈望祖费了好大劲才从她的喊叫里听出了意思——河滩上,又有人死了。

不是一具尸体。是两具。

第一具是翠屏。她被找到了,在河滩下游半里地的一片芦苇丛里。她死得不像是孙大柱那么惨——至少外表看起来不惨。她躺在芦苇丛里,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的,像是睡着了。只是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皮肤松松地贴在骨头上。

第二具尸体是一个年轻女人,没人认识她。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布料细密,不像是乡下人的穿着。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指白净,指甲里没有泥,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的人。她死在河堤上,死状跟翠屏完全一样——全身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整个人干瘪得像是放了半个月的干尸,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眶深深地陷下去。

“这不是我们村的人。”赵栓柱蹲在那女人旁边,声音沙哑,“我们村没有这个人。”

“是过路的。”胡半仙用拐杖拨了拨女人的袖口,“你看这褂子,是蓝印花布,西府那边的织法。她应该是从西边过来的,路过渭河,赶夜路,撞上了。”

“赶夜路?一个女人家?”

“逃难的。”胡半仙的声音很淡,“这年头,逃难的人多了。她不知道十里铺闹僵尸,天黑前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就在河堤上将就了一夜。”

一夜。就一夜。

陈望祖看着那女人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痕迹——眉毛修得细细的,耳垂上扎过耳洞,嘴唇的轮廓很好看。她也许是要去省城找亲戚,也许是要回娘家,也许是从夫家逃出来。她走了很远的路,脚上的布鞋磨破了,用麻绳绑着。

然后她走到了十里铺,刚好赶上了天黑。

“已经第四个了。”李秋池蹲在那女人旁边,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眼睛没有外伤,它没吃她的眼睛。”

“为什么?”

“它不需要了。”李秋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它的眼睛已经能看见了。现在它需要的是血。活人的血,越多越好。它在为蜕最后一层做准备。”

陈望祖望向胡半仙:“你昨晚说的,蜕完三层需要吃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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